曹歪嘴第二天在蔡州周围打听了一番,结果是毛信儿也没得,第三天他进了蔡州城。
蔡州成虽然离曹大营子并不远,百十里的样子,但因他的身份和官府相悖,平日里总是躲着蔡州,更不用说来蔡州逍遥了。没有来过蔡州,自然蔡州这个官府城市很陌生,他牵着马走在蔡州城的青石板大街上,两只眼珠子四下里做贼似的踅摸,平日里在他曹大营子那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土皇上的曹歪嘴,在这蔡州城,他不光觉着自己跟个傻子似的懵逼,又瞅啥啥都新鲜,瞅啥啥又都扎眼。心里火燎炮崩的一样着急,自然他也没有心情。
街上人来人往的,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,打铁的叮叮当当响,剃头的挑子跟前围了一圈人,还有个耍把式卖艺的,光着膀子在那儿拍胸脯嚷嚷着“祖传秘方,包治百病大力丸”。曹歪嘴瞅着这些人,心里头说不出的烦躁,恨不得一嗓子把他们都吼散了。
军师跟在后头,也是东张西望的,一脸的小心翼翼。他凑到曹歪嘴耳边,小声说:“舵把子,咱这么瞎转悠也不是个事儿啊。得找个地方落脚,再慢慢打听。”
曹歪嘴没吭声,可他心里头明白,军师说得在理。可他往哪儿落脚呢?这蔡州城他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进了黑店再给黑了,万一碰上仇家,万一……
正想着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曹歪嘴抬头一瞅,就见前头不远的一个茶楼门口,围了一圈人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,跟看啥稀罕事儿似的。曹歪嘴心里头一动,拽着马就往那边去了。
到了跟前,就听见里头有人在高声谈论:“说书不说书,今儿咱们先说一件大事儿……你们是没瞅见那场面,我亲眼瞅见的!曹大营子那寨门口,尸首横七竖八的,脑袋滚得满地都是,跟西瓜似的!那血啊,流得跟小河一样,都干了,黑乎乎的,那叫一个瘆人!”
一个说书先生一手敲了几下鼓,另一只手打了几下夹板,有模有样地吊着人们的胃口。
曹歪嘴听了这话,心里头猛地一抽,脸都白了。他挤开人群,往里一瞅,就见茶楼里头一张桌子跟前,坐着一个黑瘦的汉子,穿着一身短打,手里端着个茶碗,也正唾沫星子横飞地白话呢。旁边也围了一圈人,一个个听得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你亲眼瞅见的?”有人问。
“那还有假!”那黑瘦汉子一拍桌子,“我前天赶脚去迎仙集,路过曹大营子那块儿,正好瞅见那场面!那叫一个惨哪,我都不敢多看,紧着跑都跑出好几里地了,腿肚子还转筋呢!”
又有人问:“那你知道是谁干的?”
那黑瘦汉子摇摇头说:“这我哪儿知道。不过我瞅见那寨门口有马蹄印子,乱七八糟的,好几拨的样子。估摸着不是一伙人干的。”
“好几拨?”有人惊呼,“这咋回事儿?”
那黑瘦汉子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我听说啊,那天夜里曹大营子前面有三伙人火拼来着!那枪声,噼里啪啦的响了大半宿,迎仙集那边的人都听见了!”
曹歪嘴是百爪挠心。三伙人火拼?唐村窑子店旁边的人也这么说,看来去端曹大营子的不是一拨人马。
他正想着,茶楼里头又有人说话了:“我听说啊,这事儿是张大杠子干的。张大杠子以前跟曹歪嘴洗过一个叫啥王营子的寨子,好像是事后分赃不均,两个人就结了梁子,两家争地盘争了好几年了,这回趁曹歪嘴出去做买卖,端了他的老窝,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曹歪嘴听了这话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张大杠子?他娘的,张大杠子跟他是有些过节,他张大杠子真敢下这么黑的手?
又有人说:“不对不对,我听说啊,是过路的土匪干的。曹大营子那么肥,谁不眼馋?有那路过的强人,顺手捎带做了这一票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“过路的土匪?”有人嗤笑一声,“过路的土匪能知道曹歪嘴啥时候出门?能知道他寨子里头有多少人?能有那么大的胆子?我看不像。”
“那你说谁干的?”
那人沉吟了一下,说:“我听我在府衙当差的表舅说,这事儿啊,怕是跟洋毛子脱不了干系。你们想啊,洋毛子有快枪,一枪能撂倒好几个。那天夜里那枪声,有人说是快枪的动静。咱们这地界儿,除了洋毛子,谁有那么多快枪?”
洋毛子?曹歪嘴听得一愣一愣的。洋毛子端他的老窝干啥?他曹歪嘴跟洋毛子八竿子打不着,无冤无仇的,洋毛子犯得着吗?
这时候,那黑瘦汉子又开口了:“你们说的都不对。我瞅见那马蹄印子了,好几拨人马,有的从北边来,有的从西边来,有的从东边来。那架势,分明是好几伙人约好了的,一块儿动的手!”
“约好了的?”有人惊呼,“这得是多大的阵仗!”
那黑瘦汉子点点头,说:“所以我说啊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曹歪嘴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,说不定是哪路仇家联合起来,趁他出去做买卖,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!”
曹歪嘴听到这儿,再也听不下去了。他挤出人群,牵着马,低着头往前走,脑子里头像一锅粥似的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军师跟在后头,小声问:“舵把子,你咋想的?”
曹歪嘴没吭声,走了好一会儿,才忽然站住脚,回过头来,瞪着军师,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。军师吓了一跳,往后一缩,说:“舵……舵把子,你咋了?”
曹歪嘴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说,一个瘸子和一个孩子,能端了我的曹大营子吗?”
军师愣了一下,说:“那……那不能吧?一个瘸子,一个孩子,能有那本事?”
曹歪嘴接着说:“可你再琢磨琢磨,一个瘸子,一个孩子,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,能悄没声儿地进了咱们的寨子?能一枪不放就撂倒我那么多弟兄?能把我娘和我闺女绑走?就算他们能,那唐村那场火是咋回事儿?我那窑子店里的几个弟兄是咋死的?那几具烧焦的尸首,难道也是那瘸子和孩子干的?”
军师挠着头皮,说:“舵把子,你这么一说,我也迷糊了。要说是那瘸子和孩子干的,他们没那本事。”
曹歪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琢磨着,进咱们寨子里的不是一两个人,并且很熟悉咱们寨子里面的机关,外面打枪之前他们就已经进了咱们的寨子,外面枪响他们就在寨子里动手了,没动铳子,动的是刀……”
“舵把子的意思?”军师问。
曹歪嘴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,说:“咱们寨子里头有内鬼。”
军师听了这话,浑身一哆嗦,脸都白了:“内……内鬼?”
曹歪嘴点点头,说:“你想想,咱们出去做买卖,这事儿除了咱们几个,谁知道?咱们寨子里头的机关布防,谁最清楚?那些喽啰们的值更时辰,谁最了解?要是没有内鬼接应,外头的人能那么顺顺当当地进去?”
军师听得冷汗都下来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舵把子,你是说,有人勾结外人,里应外合?”
曹歪嘴没吭声,可那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军师哆嗦着说:“舵把子,前天夜里跟咱们出去的弟兄,都……都死了啊。寨子里头剩下的那些人,也都是跟了咱们多少年的,能有那胆子?”
曹歪嘴冷笑一声,说:“越是跟了多年的越是有可能。他们知道我的底细,知道我的规矩,知道啥时候动手最合适。至于胆子,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只要银子给够了,啥胆子没有?”
军师不吭声了。他心里头也在琢磨,寨子里头那些人,谁最有可能当内鬼?想来想去,想不出个头绪来。
曹歪嘴忽然问:“你说,要是真有内鬼,最可能是谁?”
军师摇摇头,说:“这……这我哪儿猜得出来。”
曹歪嘴瞅着他,瞅了好一会儿,瞅得军师心里头发毛。忽然说:“你说,会不会是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可那眼神,分明是在怀疑军师。
军师吓得扑通一声跪地上了,梆当梆当磕起头来,嘴里头喊着:“舵把子,舵把子,你可不能怀疑我啊!我跟了你十几年,忠心耿耿,从无二心!我要是有二心,天打五雷轰,不得好死!”
曹歪嘴瞅着他磕头,瞅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把他拉起来,说:“起来吧,我没说是你。”
军师爬起来,浑身还在哆嗦。
曹歪嘴叹了口气,说:“我知道不是你。你要是内鬼,前天夜里就不会跟我一块儿逃命了。那会是谁呢?”
两个人站在街边,你瞅瞅我,我瞅瞅你,瞅得都跟傻了。
这时候,那只大狼猫忽然蹿了过来,蹲在曹歪嘴脚边,仰头冲着他喵喵地叫。
曹歪嘴低头瞅着它,心里头忽然一动。
这只猫昨儿夜里跑了,今儿这个时候找到曹歪嘴。这让曹歪嘴心里一紧。他蹲下身,摸着那猫的脑袋,说:“猫儿,猫儿,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你知道我娘在哪儿吗?”
那大狼猫冲着他叫了两声,忽然转身,往一条巷子深处跑去,跑几步,回头瞅他一眼,再跑几步,再回头瞅一眼。
曹歪嘴站起来牵着马就追。
军师慌忙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跟着那猫,七拐八绕的,穿过了好几条巷子,最后来到一个破败的杂货铺门口。那猫蹲在门口,冲着里头喵喵地叫。
曹歪嘴站住脚,瞅着那杂货铺的门板,心里头扑腾扑腾直跳。这地方,有啥名堂?
他正在琢磨,那杂货铺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,里头探出一个脑袋来。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垒,瞅见曹歪嘴,愣了一下,问:“你找谁?”
曹歪嘴还没来得及答话,那大狼猫忽然蹿起来,冲着那汉子的脸就扑了过去。那汉子吓了一跳,往后一缩,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曹歪嘴心里头咯噔一下,这地方肯定有名堂!
他走上前,抬手就要砸门,可手刚抬起来,又停住了。这是在蔡州城,不是在曹大营子,他不能乱来。万一惊动了官府,那就麻烦了。
他站在门口瞅着那扇门,瞅了好一会儿,忽然转身,牵着马往巷子外头走去。
军师跟在后头小声问:“舵把子,咱……咱不进去看看?”
曹歪嘴摇摇头,说:“不急。先找个地方落脚,天黑再来。”
军师点点头,不敢再问了。
两个人出了巷子,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安顿下来。曹歪嘴躺在炕上,两眼直勾勾地瞅着房顶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,尽是那些事儿,一骑快马、瘸子、孩子、内鬼、洋毛子、三伙人火拼……
他越想越乱,越乱越气。
那只大狼猫蹲在窗台上,冲着他喵喵地叫,那声气儿,有些恐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