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从破窗灌进来,比刚才更冷了些。天光已经铺满了荒原的上半截岩壁,底下坑道还黑着,车停在阴影里,像一块被遗弃的铁皮。陈骁没动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了一阵,刚松开。
电台贴着大腿外侧,外壳凉透了,里面电流声断断续续,还是那几句本地话,说的不是他。他耳朵贴上去听了会儿,确认频道干净,才把注意力转回脑子里。
意识一沉,系统界面就出来了:灰底黑字,战勋值542,技能栏空着,急救术的状态显示“完成”。他扫了一眼,正要收回去,眼角忽然捕捉到右下角的一行小字——之前从没见过。
观众数:9876。
他愣了一下,以为是错觉。眨了眨眼,再看。
9903。
数字在跳,很慢,但确实在变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那串数。三秒后,变成10001。下一瞬,界面微闪,像信号抖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没有提示音,没有弹窗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一万。
这个数不是打赏带来的,也不是战斗结算。他没开过一枪,没杀一个人,连车都没发动。可有人在看。不,是一万人在看。隔着不知道多远的网线,盯着他这具靠在破车里的身体,看他喘气,看他听电台,看他手指抠着战术带边缘的小豁口。
他摸了下耳垂,又放下来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不是第一次直播了。前几次枪声一响,画面自动推出去,打赏跟着来,战勋涨得快。但他清楚,那些人看的是厮杀,是刀扎进肉里的声音,是子弹撕开空气的尖啸。现在呢?他坐在废车里,伤口刚合,连姿势都没换过。这些人为什么还在看?
他闭眼,重新调出界面。这次看得更细。除了观众数,别的都和往常一样。装备栏灰着,情报类锁着,技能也没刷新。可就在他准备退出时,眼角余光扫到左侧边缘,一道极淡的波形图浮了出来,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屏幕老化留下的印子。
热度指数。
名字是他自己起的,以前打完硬仗,偶尔能看到这栏冒个头,数值高一点,持续几分钟就消失。现在它不仅在,还一直在爬。曲线从昨晚开始往上走,中间有两处陡升,一次是他在岗哨截获敌军调度的情报,另一次是强闯检查站中弹那会儿。之后就没落下去,反而越拉越高。
他睁眼,看了眼挡风玻璃外。
阳光斜照在干河床的裂土上,反着白光。远处有秃鹫盘旋,飞得很低,像是在找尸体。这片地没人烟,连车辙都没有。可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群人,正盯着他活下来的每一分钟。
他喉咙有点干,咽了口唾沫。左手慢慢移到电台开关,轻轻拨了一下。频道换了,杂音更大,夹着一段加密通话的尾音,听不清内容。他没调回去,就让它响着。
声音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靠回座椅,没再碰系统。可意识一直悬着,时不时往里瞟一眼。观众数稳在一万零几十,没再涨,也没掉。热度曲线还在动,幅度小了,但方向没变。像一场无声的潮水,正从地下漫上来,而他坐在最中心,不动,也不出声。
他想起第一次开直播,是在东区废弃工厂。那天杀了四个哨兵,换回三百战勋。打赏最多的人留了个代号:“夜枭”。后来那人再没出现。他以为这种事也就那样,顶多几百人围观,看完就走。可现在,数字翻了二十倍,没人说话,没人打赏,甚至连个标记都没有。他们只是看着,安静地、持续地,把他当成某种固定节目。
他低头看了眼右手。手指能动,抬得起来,握拳也有劲。肩上的伤口结了层薄痂,按下去还有点胀,但不影响活动。体力回来了,比受伤前差不了多少。他可以走了。皮卡还能开,油够跑一百公里。只要他踩下油门,就能离开这鬼地方,去找下一个目标。
可他没动。
不是不敢,是觉得不对劲。
他是个兵,习惯掌控节奏。什么时候出击,什么时候撤退,都得自己说了算。可现在,他还没动,外面已经吵翻了天。那些人讨论他,分析他,拿他的行动当话题。他成了符号,成了代号,成了别人嘴里的“那个幽狼”。
他不喜欢这样。
他喜欢藏,喜欢静,喜欢在敌人发现之前割断他们的喉咙。可现在,他藏在这辆车里,却有上万人知道他在哪。哪怕他们找不到信号源,哪怕他们说不出他是谁,但他们就是知道——幽狼还活着,正在休整,随时可能再次出手。
他左手慢慢摸向战术背心内袋,掏出那把钥匙。金属面映出他整张脸——胡子三天没刮,眼窝深陷,左眉骨那道疤横在脸上,像一道旧伤刻进肉里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把钥匙塞回去,顺手碰了下耳垂。
系统还在。
界面照常浮现。
观众数:10017。
热度指数的波峰比刚才高了一格。
他收回意识,抬头看向挡风玻璃。
阳光更亮了,照得岩缝里的碎石泛着光。远处河床弯弯曲曲,通向地平线。那里可能有补给点,也可能有巡逻队。他得动身。再待下去,风向会变,痕迹会留,追兵迟早顺着车辙找过来。
可就在他伸手去拧钥匙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停住了。
如果他现在出发,第一枪打响,直播就会正式重启。打赏会来,战勋会涨,系统会活跃。可也会有更多的目光盯上来。不只是暗网的散户,还有那些藏在后台的大户,专门追踪高热度主播的情报贩子,甚至可能是敌方的技术组。他们会分析他的战术,预判他的路线,等着他犯错。
他不怕打,也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,自己变成一场表演。
他松开点火钥匙,手慢慢放回膝盖上。
电台还在响,电流声断断续续。他耳朵贴上去,听了一会儿,还是那几句本地话,说某支巡逻队在北线发现弹壳,疑似交火痕迹。不是冲他来的,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闭眼,再次调出系统。
观众数:10023。
热度指数缓慢爬升。
他没再退出,就让界面悬着。像一根线,一头拴在他脑子里,另一头伸进黑暗,连着成千上万个匿名的眼睛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了。
以前是求活,现在是被人看着怎么活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眼窗外。
风卷起地上的沙,打在引擎盖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车顶落下一小撮碎石,砸在雨刷器上,滚了下来。
他没躲。
手指缓缓抚过耳垂,系统界面静静浮现在意识里。
战勋值:542。
技能栏空着。
观众数:10027。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