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内的幽绿火苗,在剧烈爆炸的余波中狂乱摇曳。
影佐祯昭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,在火光中显得忽明忽暗,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张开双臂,身后的“剥皮卒”们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低吼。
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声带发出的,更像是空气穿过破损风箱的漏气声。
“沈墨,你以为这‘纸上江山’能挡得住大日本帝国的铁蹄?”
影佐的声音阴冷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沈墨没有回答,他胸口抹上的朱砂在宣纸的映衬下,红得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。
他手中的狼毫笔不再是轻柔的画具,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带起风雷之声的残影。
“师叔,借你的铜版一用!”
沈墨猛地一脚踢在石台上,那块裂成两半的伪钞铜版飞旋而出。
沈墨笔尖疾点,在铜版飞行的轨迹中,凭空画出了几道肉眼难辨的线条。
刹那间,铜版上的重瞳画像仿佛被注入了生机。
原本冰冷的金属表面竟然渗出了丝丝黑气,那黑气在空中凝结成一只巨大的、生有重瞳的魔眼,死死地盯着冲上来的剥皮卒。
“啊——!”
最前面的两个剥皮卒在接触到魔眼目光的一瞬,身体竟然剧烈地扭曲起来。
他们身上那些缝合线纷纷崩断,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皮肉,像融化的蜡一样滩在地上。
“画魂术?沈归墟竟然连这个都教给了你!”
影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嫉妒,他猛地一挥手,下了杀令:“杀了他!把他的皮剥下来,我要做成最完美的卷轴!”
矿洞内瞬间乱作一团。
沈墨身形如电,在狭窄的石室间穿梭。
他身上的宣纸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飞舞,每一张纸落在地上,都会化作一个临时的“画阵”。
日军的子弹打在这些纸上,竟然像是打进了无底深渊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“雷震,走密道!”沈墨对着矿洞上方大喊。
他知道,这里的爆炸声很快会引来大批日军宪兵。
就在这时,石室的顶部突然裂开,一捆捆点燃的雷管被扔了进来。
“沈顾问!接住!”
雷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紧接着是一条粗壮的绳索。
沈墨在爆炸的火光中一个纵身,左手抓住绳索,右手顺势一捞,将那块碎裂的铜版卷进怀里。
“影佐,这幅画,我还没画完!”
沈墨在上升的过程中,笔尖在矿洞的岩壁上狠狠一划。
一道巨大的朱砂痕迹横贯整个矿洞。
轰隆隆——!
整个百鬼窟开始剧烈坍塌。
沈墨在乱石飞溅中被拽上了地面,而下方的石室已经被彻底埋葬在尘土之中。
……
三小时后。
城南,一间隐秘的裁缝铺。
沈墨躺在后院的躺椅上,胸口的宣纸已经被鲜血浸透。
苏清秋正冷静地为他处理伤口,她的动作极快,眼神中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“子弹没伤到肺,但你强行发动‘画魂’,心脉受损严重。”
苏清秋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好,压低声音道:“影佐没死。他在爆炸前躲进了矿井的深处。那个怪物,已经不是人类能杀死的了。”
沈墨喘着粗气,将怀里那块碎裂的铜版递给苏清秋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苏清秋接过铜版,在灯光下仔细端详。
“这画像的眼睛里……有东西。”她取出显微镜,凑近观察。
沈墨点了点头:“我刚才在矿洞里发现,这些伪钞底版并不是用来印钱的,它们本身就是一种‘活体档案’。你仔细看那重瞳的纹路。”
苏清秋的呼吸突然停滞了。
在显微镜下,那重瞳的每一个细小回路,竟然都是由极其微小的文字组成的。
【雾都潜伏名单:第一名,茶馆老板老王;第二名,码头搬运工陈三……】
“整整五百个人的名单,全都在这块铜版上。”
苏清秋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日军通过伪钞的流通,让这些潜伏人员在不知不觉中接触到带有特殊气味的墨水。只要日军带着训练好的‘食骨犬’进城,名单上的所有人都会暴露。”
“好毒的计策。”
雷震在一旁狠狠地砸了一下墙:“这帮畜生,不仅要我们的命,还要绝我们的根!”
沈墨坐起身,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“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是谁?”
苏清秋顺着纹路往下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是……是你。”
沈墨愣住了。
“画像的中心,那个重瞳的瞳孔,刻的是你的名字——沈墨。”
苏清秋指着那个位置,颤声道:“而且,你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坐标:【金陵,雨花台,影子档案室1号库】。”
沈墨的大脑嗡的一声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影佐费尽心机让他找佛头、找布防图,其实都是为了引他去那个“1号库”。
那里,藏着真正的《金陵布防图》,也藏着沈墨失忆前亲手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影佐想让我去开门。”
沈墨冷笑一声:“因为那个库房的锁,是用我的指纹和虹膜设计的。”
“沈顾问,你不能去。”
雷震拦住他:“那是去送死。”
“不,我必须去。”
沈墨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。
缓缓地说道:“如果不去,这五百个潜伏人员都会死。如果去了,我或许能用最后一幅画,把影佐和他的‘剥皮卒’一起埋葬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苏清秋。
“苏医生,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你把这张名单上的所有人都‘画’死。”
苏清秋和雷震都愣住了。
“你要我们杀掉自己人?”雷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不。是‘假死’。”
沈墨拿起笔,在白纸上飞速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针法图。
然后,看着苏清秋说道:“我要你用青铜针,刺入他们脑后的‘假死穴’。让他们在日军搜捕的时候,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死透了的尸体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能醒?”
“等我画完那张《纸上江山》的时候。”
沈墨走到裁缝铺的柜台前,拿起一匹黑色的绸缎。
“雷探长,给我找五百个纸扎人。我要在雨花台,给影佐演一场最大的‘百鬼夜行’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
金陵,雨花台。
这里是民国政府的重地,也是日军严密监控的区域。
深夜,大雾弥漫。
影佐祯昭领着一队剥皮卒,顺着地下的暗道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雨花台的一处古井旁。
“大佐,沈墨已经在里面了。”副官低声汇报。
影佐冷笑一声,他那张满是缝合线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恐怖。
“沈墨,你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开门吧,把那张布防图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影佐推开古井旁的密门,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。
石室内,灯火通明。
沈墨正坐在大殿中央,面前摆着一张长达十米的巨幅画卷。
而在大殿的两侧,竟然站着整整五百个穿着黑衣、低着头的“人”。
“这就是你的潜伏名单?”影佐嘲讽地看着那些黑衣人:“沈墨,你把死人聚在一起,是想让大日本帝国送葬吗?”
沈墨没抬头,他的笔尖正在画卷上飞速游走。
“大佐,你听过‘纸人点睛’吗?”
沈墨突然抬起头,双眼在这一刻竟然也显现出了重瞳的异象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真红的精血喷在画卷上。
“点睛!”
沈墨笔尖疾点。
刹那间,大殿两侧那五百个“黑衣人”齐刷刷地抬起了头。
他们的眼睛里,竟然都闪烁着幽绿的光。
“杀!”
沈墨一声令下。
那五百个“纸扎人”竟然像是活了一样,动作极其僵硬却力大无穷,咆哮着冲向了日军的剥皮卒。
影佐的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邪术?”
“这不是邪术,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——《万民伞》。”
沈墨站起身,他身后的画卷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升空,化作了一道巨大的、覆盖了整个石室的金色光幕。
在光幕的映照下,影佐身上那些缝合线开始一寸寸崩断。
“沈墨!你竟然敢献祭自己的灵魂!”影佐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“为了这江山,沈某这条命,值了!”
沈墨手中的狼毫笔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粉。
轰——!
雨花台地下传来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当日军宪兵队冲进雨花台地下室时,只看到了一片废墟。
影佐祯昭消失了,剥皮卒消失了。
而在废墟的最中央,立着一尊石像。
石像刻的是一个画像师,他手里握着笔,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。
而在石像的脚下,整齐地摆放着五百张钞票。
每一张钞票上,孙先生的头像都在微笑。
那是真正的、带有希望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