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乌托邦的工业巨兽在短暂的沉寂后，再次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开始了轰鸣。但这一次，驱动它的不再仅仅是煤炭与蒸汽，而是知识——一种更加深邃、也更加危险的知识。
科学研究所，那间如今戒备等级已与军械库等同的核心实验室内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。巨大的全息投影阵盘之上，正一页页地，缓缓翻动着那部来自魔君的传承——《万魂经》。
何其墨、苏心芷、哈亚库，以及十几名从旧玄铁山和黄金王朝中筛选出的、在阵法与炼金领域造诣最深的技术专家，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，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写满了混杂着痴迷、困惑与一丝本能畏惧的复杂表情。
“……不可思议。”何其墨率先打破了沉默，他指着投影上那关于“魂粒”与“真灵核心”的描述，湛蓝的眼眸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，“这……这简直就是一份来自上古时代的‘量子信息学与神经科学’的交叉学科论文！虽然它的描述方式充满了玄学与暴力，但其底层的逻辑，却是完全有可能成立的！”
“问题也正出在这里。”苏心芷接过话头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，显然，长时间解析这部充满了负面情绪的魔道功法，对她的精神消耗极大。“根据经文的描述，‘魂粒’本身，似乎带有一种极其独特的‘属性’。它天生亲和、或者说……只响应一种元素力量——暗。”
她调出另一份由研究所最新研发的“元素光谱分析仪”的实时数据报告。
报告显示，他们从那几个被俘的“渡人”残魂中提取出的魂粒样本，在接触到任何其他属性的元素力时，都表现出极强的惰性。唯有在模拟出的、最纯粹的“暗元素”环境中，它们才会表现出活跃的、可以被编辑的特性。
“结论很明确。”哈亚库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总结道，“魂道之术，其根基在于‘暗’。只有天生拥有暗元素亲和力，或是通过特殊秘法转化了自身属性的修士，才有可能去‘编译’和‘改写’灵魂的‘底层代码’。而我们……”
他无奈地摊开手：“我们其他人，最多只能像个最普通的‘用户’，去使用一些早已被固化好的、最基础的‘应用’。比如，用蛮力读取数据的【搜魂术】。”
但那是一般修士，顾紫辰在使用【搜魂术】时的精密度远非常人能比，并且比常人能多使用一项【拘魂术】。因为他的灵魂就和一般修士不同。
对他而言，所谓的“暗属性”，不过是他那庞大的“龙魂”操作系统中，一个早已预装好，但之前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“驱动程序”而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功能模块罢了。只要找到合适的“说明书”，他便可以轻易地将其激活。
“但这也就意味着，”苏心芷的柳眉紧锁，“我们想要将‘魂道技术’普及化、工业化的道路，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。我们无法量产‘暗属性’的修士。”
“不一定非得依靠修士，”何其墨的思维明显更加发散，“我们可以试着制造一些简单的魂道设施，比如能够温养灵魂的床、振奋精神的驾驶座。”
然而，顾紫辰的关注点，却早已不在于此。
他的目光，正死死地锁定在《万魂经》中，被何其墨翻译后的那份遗言，最后一页。那段关于“魂粒”与“暗属性”高度相关的核心论述，在即将深入到最关键的“粒子纠缠”层面时，却被一段突如其来的、充满了虚无与疯狂的呓语，粗暴地打断了。
“……一切皆为虚妄，一切皆无意义……”
“……舞台已空，看客已散，剧本已焚……何必，再作此无谓之挣扎……”
那潦草的字迹，充满了书写者在生命最后时刻的自我怀疑与精神崩溃。但那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、那种将整个世界都视为一场虚无戏剧的、绝对的“旁观者”视角，以及那股劝诱一切生灵都放弃抵抗、主动拥抱“终极宁静”的诡异力量……
让顾紫辰的脑海中，瞬间浮现出了另一片充满了不祥与暧昧的粉色。
那片将王金刚的船队，连同他所有的野心，都无声无息地吞噬、抹去的粉色梦境！
两者之间，看似毫无关联。一个，是魔君在力量失控后的疯狂遗言；另一个，是某种未知存在所展现出的、诡异的领域能力。
但它们内在的那种“虚无主义”的内核，却惊人地一致！
难道说……
顾紫辰的心中，升起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猜想。
就在此时，一份由科学研究所与医疗部联合呈上的最高等级机密报告，打断了他的沉思。
“顾先生，”何其墨亲自将报告递到了他的面前，此刻脸上也不免带上了沉重与遗憾，“关于南方梵洲那些‘幸存者’的生命体征分析，已经有了最终结论。”
“他们的肉体机能完好，甚至因为宿幽伶最后的‘滋养’而变得更加健康。但他们的‘真灵核心’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‘大脑皮层自我意识区’，已经遭受了不可逆的、结构性的损毁。简单来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用了一个更直白的词。
“……他们，已经是真正的‘植物人’了。以我们现有的技术，无法唤醒，也无法修复。”
实验室内，陷入了沉默。
数十万具拥有健康身体，却失去了灵魂的“活尸”。这无疑是一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“负资产”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顾紫辰的脸上，没有任何的悲伤或同情。他只是缓缓地，站起了身，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，重新恢复了属于最高决策者的、绝对的冷静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他的声音，通过电话转到医疗部和军队。
“组织所有‘陆行舟’，前往南方梵洲，将所有‘幸存者’，全部收集起来，运回黑脊山脉的‘三号储备基地’，进行低温保存。”
“同时，”他的目光，转向了贸易部副部长陈天雄，“陈道友，以我的名义，向中土神洲的‘合欢宗’，下一笔订单。”
“——我要一万枚，最高品质的、内部空间最大的‘储物戒’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价格不是问题。但我要‘现货’。”
陈天雄闻言一愣，随即眼中精光一闪，瞬间明白了顾紫辰的意图。
储物戒的内部，是一片纯粹的、隔绝了时间和法则的“亚空间”。只有在其出入口被打开的瞬间，内部的时间才会与主世界同步流动。
将这些“植物人”放入其中，就等同于，将他们放入了一个完美的“时间保险箱”！
现在还不是放弃他们的时候。
顾紫辰选择，用一种成本最低、也最有效的方式，将这份沉重的“历史遗留问题”，暂时地封存了起来。
他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，将这份看似毫无价值的“不良资产”，小心翼翼地，存入了地窖的最深处。
等待着……
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，当新乌托邦的科技发展到足以“起死回生”的高度时，再将他们取出，赋予他们真正的“新生”。
亦或者，等到某一天不得不开启人体实验项目时，将这群“旧时代的活尸”代替新时代的人们，作为实验样本。
“合欢宗那边……”陈天雄有些迟疑，“他们行事诡秘，未必肯接我们这笔大单。”
“他们会的。”顾紫辰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你就告诉他们，这笔订单的‘酬劳’……”
“——是我顾紫辰，欠他们合欢宗的一个‘人情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