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乌托邦历,二年,冬。
今天是新乌托邦举办第一届文化艺术节的日子。
苏心芷是在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中惊醒的。
她猛地从床上坐起,睡眼惺忪地看向声音的来源——床头柜上,那只由哈亚库友情赞助、号称能自动调节室内元素浓度以辅助睡眠的“安神香薰炉”,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板上。显然,是她在睡梦中一个无意识的翻身,将它扫了下去。
“唉……”
苏心芷扶着额头,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一种混杂着懊恼和强迫症发作的烦躁感,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睡意。
她有轻微的整理癖。这个毛病,或许源于她作为符师那份对“精准”与“秩序”近乎偏执的追求。她无法容忍自己所处的空间有任何的杂乱——实验台上的工具必须按尺寸和功能精确排列,宿舍里的书籍必须按首字母排序,甚至连衣柜里的衣服,都要按颜色由浅到深挂好。
而现在,一地狼藉。
于是,本该属于一个悠闲假日清晨的慵懒,彻底变成了一场与灰尘和碎片的战斗。她先是将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,按照断裂的纹路试图进行拼接复原,虽然她知道这毫无意义;接着,她又觉得地板不够干净,索性从头到尾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;在擦拭窗台时,她发现那盆作为装饰的“荧光草”有两片叶子长得不对称,于是又拿出工具尺和修剪刀,对着那盆可怜的植物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“微观园艺手术”……
等她终于将整个窑洞整理得如同一间刚刚出厂的、一尘不染的精密仪器室,心满意足地准备出门时,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。
“糟了!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这才想起今天自己还要担任艺术节的评委。她匆匆换上那身崭新的天蓝色制服,抓起一片麦饼塞进嘴里,便火急火燎地冲出了门。
然而,她刚一出门,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。
“啊!对不起!”
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响起。苏心芷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同样款式但颜色更深的黑色制服的少女,正站在她的门口,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。少女看起来比她小几岁,一头利落的短发,眼神清澈,只是脸上带着明显的“我是谁、我在哪”的迷茫表情。
“是你?”苏心芷认出了对方,正是那位在新兵中声名鹊起、据说天赋异禀的“幽灵”特工——顾影。
“苏……苏心芷部长!”顾影看到她,像是看到了救星,连忙立正行礼,脸颊却因为迷路被当场抓包而微微泛红,“那个……我……我想去中央广场……但是……这里的窑洞都长得太像了……”
苏心芷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,不禁失笑。她这才意识到,自己居住的这片“专家公寓区”,为了所谓的“统一规划”和“安保便利”,每一间窑洞的外观都被设计得一模一样,别说是第一次来的新人,就连她自己,有好几次下班晚了都差点走错门。
等等,苏心芷突然想起来,中央广场离这里差了足足一公里有余!顾影是怎么迷路这么远的?!惊讶之余,苏心芷指了指广场的方向,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:
“我也是要去那里,一起吧?”
“太好了!”顾影松了口气,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在了她的身旁。
两个同样在各自领域走到了顶端,却都对这种充满了“生活气息”的喧嚣感到有些无所 从的女性,便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,结伴走向了那场属于所有人的狂欢。
一路上,顾影像一只好奇的麻雀,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倒是冲淡了苏心芷初次担任“评委”的紧张感。
“心芷姐,你看那个!”顾影突然指着舞台的方向,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舞台之上,正在进行的是“时装设计”大赛的决赛。一位来自旧玄铁山的设计师,正激动地展示着他的作品。那是一套将“重锤”动力甲的粗犷线条与缝纫部生产的飘逸丝绸相结合的、充满了矛盾美感的……女士晚礼服。
当那身肩部镶嵌着合金护甲,裙摆却如同云霞般层层叠叠的“赛博朋克风”礼服,由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模特穿着走上T台时,全场爆发出了一阵惊叹与哄笑。
“太……太奇怪了。”苏心芷看着那套衣服,有些哭笑不得,“谁会穿着这东西去参加宴会?”
“但你不觉得……很帅吗?”顾影的眼中却冒着小星星,“如果我们的潜行作战服也能设计成这样,执行任务的时候,一定能让敌人大吃一惊!”
虽然心里想着“那样实用性肯定很差劲”,但苏心芷看着她那天真的样子,却不忍将这无趣的话说出口了。
接下来的节目,更加五花八门。
有来自旧黄金王朝的老乐师,将古老的沙漠民谣,与工业区传来的、富有节奏感的机械轰鸣声相结合,创作出了一首名为《沙海与齿轮》的交响乐。那苍凉的驼铃声与激昂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,竟意外地和谐,听得所有人都热血沸腾。
也有由建设兵团的壮汉们自编自演的舞蹈《开山》。他们赤着上身,用最原始、最充满力量感的动作,模仿着“工程蝎”开山凿石的场景。那整齐划一的、充满了肌肉美感的动作,让评委席上的卢老先生都看得连连点头,直呼“大有上古先民开天辟地之风”。
而最让苏心芷和顾影期待的,无疑是最后的“影像艺术”单元。
电影院内的灯光缓缓暗下,巨大的液晶屏幕上,第一次,亮起了属于新乌托邦人自己创作的光影。
第一部短片,来自农业部。镜头记录了大同稻从一颗小小的种子,到长成金色稻穗的全过程。那由何其墨亲自编写的“延时摄影”程序,将数月的生长,浓缩在短短五分钟之内,带给了观众前所未有的生命震撼。当看到那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曳时,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第二部,则是一部默剧片。
表演者,是“铁炉堡”的一群年轻士兵。舞台上没有任何华丽的布景,只有几个木箱子。一名长相憨厚、但肢体语言极其丰富的士兵,扮演着主角“阿瓦尼”,开始了他作为新兵,与“符剑”步枪的第一次“亲密接触”。
他先是煞有介事地模仿教官的样子,试图端起步枪,却因为不熟悉重心而差点摔个趔趄。接着,他夸张地,试图将巨大的“电池丹”弹夹装进枪身,结果却上下颠倒,怎么也塞不进去,急得满头大汗,那滑稽的样子引得全场,尤其是军人方阵,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。
最好笑的一幕,是他终于装好了弹夹,对准一个木箱上的罐头进行射击。他用极度夸张的姿势闭上一只眼瞄准,扣下扳机,结果因为对后坐力预判失误,整个人被“想象中的”巨大力量震得人仰马翻。而远处的罐头,纹丝不动。最后,还是他的“战友”上台,递给他一本画着简易图画的《射击手册》,他才恍然大悟,笨拙地调整好姿势,终于……打中了罐头。
当那代表胜利的“叮当”声响起,Q版阿瓦尼在舞台上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、但依旧有些摇摇晃晃的英雄造型时,全场的观众们都发出了开怀的大笑。就连坐在评委席前排的顾黑蝎,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苏心芷也笑得前仰后合,她碰了碰身旁的顾影:“那个阿瓦尼,是你队友吧?原来他刚入伍的时候这么笨啊!”
顾影却有些感同身受:“我们当时谁也没见过这些新式武器,大家都有些笨拙,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完全弄明白。”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这是研究所没将说明书写得足够通俗易懂造成的窘况,苏心芷已在心里默默记下。
笑声平息,灯光再次暗下。所有人都以为,接下来的,会是更加激昂或搞笑的作品。然而,屏幕亮起时,出现的,却是一片意想不到的、温暖的画面。
这部短片,没有名字。只有一行简单的开篇字幕——《我们的足迹》。
影片的开头,是一组快速闪过的、令人心酸的“过去”。镜头里,是同一个年轻的女人,在黑金城的“工蚁巢穴”中,麻木地操作着机器,她的眼神空洞,仿佛早已死去。紧接着,是同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,在“缓冲营”的泥地里,为了半碗野菜糊而与人争抢……
这些画面,刺痛了许多人的回忆,影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。
然而,画风一转。
屏幕上,出现了同一个女人,但这一次,她穿着干净的工装,站在窗明几净的“元纤”编织车间里,正耐心地,教导着一名新来的学徒,她的脸上,带着自信而又温柔的微笑。
画面再转,还是那个中年男人。他坐在宽敞明亮的窑洞里,正笨拙地,教自己的孩子,如何在他那块来之不易的“劳动模范”奖章上,刻下自己的名字。他的眼中,闪烁着从未有过的、名为“骄傲”的光芒。
影片没有一句旁白,只有一段段真实的采访。
镜头前,一位曾经的黄金王朝老祭司,如今的“新生镇区”扫盲教师,对着镜头,老泪纵横:“我以前以为,知识是用来统治的工具。但现在……当看到那些孩子,因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而欢呼时,我才明白,知识……是用来点燃希望的火种。”
镜头又对准了一名年轻的护卫军士兵,他正爱惜地擦拭着自己的“符剑”步枪:“以前?以前没想过。能活到明天,就算运气好了。现在……我想用这把枪,去守护这座城市,守护我的家人,守护每一个……能让我们安心唱歌、安心欢笑的日子。”
影片的最后,是一段宏大的蒙太奇。从第一座高炉的点火,到第一代“陆行舟”的轰鸣;从第一片稻田的丰收,到第一届艺术节上,所有人的笑脸……所有这些由他们亲手创造的“奇迹”,被谱写成了一首壮丽的诗篇。
当最后一个镜头,定格在中央广场之上,那座正在由哈亚库等人设计的、象征着“齿轮”与“麦穗”的巨型雕像草图之上时,整座影院,鸦雀无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无声的、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的集体共鸣。一种“这是我们的城市,这是我们亲手建立的家园”的、强烈的归属感与自豪感,在每一个人的心中,油然而生。
灯光亮起,全场自发地,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那掌声,献给这部电影,也献给所有正在为创造这个新世界而奋斗的,他们自己。
苏心芷看着台上,那个代表所有“创作者”上台领奖,却只是激动地、深深鞠躬的卢老先生。又看了看身边,那个眼角还挂着泪痕,却用力鼓着掌的顾影。
她突然觉得,这座曾经被她视为“异乡”的城市,似乎……也有了“家”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