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新乌托邦的权力核心圈里,生产部兼民政事务总长——顾响尾,无疑是最不起眼,也最离不开的那一个。
他不像顾黑蝎那样,手握兵权,威风八面;也不像何其墨和苏心芷那群“技术神仙”,总是能捣鼓出一些惊天动地的新玩意儿。他的工作,平凡得近乎琐碎:从东三区下水道的堵塞问题,到黑脊山脉新移民的粮食配额;从《婚姻法草案》里关于“彩礼”的上限争论,到下一季度民用“铁牛”拖拉机的生产指标……
所有这些不打仗、不搞科研、却关乎着数十万张嘴能不能吃饱穿暖、关乎着这个庞大的工业机器能否平稳运转的“鸡毛蒜皮”,都压在他一个人,和他的“民政总署”那日益庞大的官僚机构的肩上。
对于这份工作,顾响尾是又爱又恨。
爱的是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那沉甸甸的权力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一种前所未有的“掌控感”。曾几何时,他只是响尾蛇聚落一个为了多抢一瓢水而操碎了心的部落头子。而现在,他笔尖划下的每一个数字,都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活。这种感觉,让他既敬畏,又痴迷。
恨的是……这活,实在太他娘的累了!
这天深夜,当最后一份关于“冬季供暖能源配给”的报表被批阅完毕时,顾响尾疲惫地,将自己扔进了办公室那张由科学研究所特制的、号称“能缓解腰椎压力”的人体工学椅里,发出了如同老牛般满足的呻吟。
“……还是当山大王的时候舒坦啊。”他闭着眼,喃喃自语。
那时候,脑子里只有三件事:抢地盘,抢粮食,抢女人。简单,粗暴,直接。
而现在呢?
他的脑子里,装满了“基尼系数”、“人口出生率”、“适龄劳动力缺口”、“跨区域贸易逆差”……这些由何所长创造出的、每一个都让他头疼欲裂的新名词。
他甚至需要强迫自己,去旁听卢老先生开办的“高级行政管理夜校”,和一群比他儿子还小的年轻人,一起学习什么叫《新乌托邦五年经济规划白皮书》。
“……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”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小包新乌托邦特供的“醒神茶”,准备再泡一杯,熬过这个漫漫长夜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,被轻轻地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顾响尾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
推门而入的,是他的大儿子,顾大山。如今,这位曾经聚落里最勇猛的战士,也早已脱下了兽皮,穿上了一身干净的干部制服,成为了民政总署下属,“户籍管理与身份认证中心”的一名科长。
“爹,您还没歇着呢?”顾大山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,心疼地说道,同时将一份热腾腾的宵夜——一碗加了两个蛋的肉臊面——放在了他的桌上。
“就快了,就快了。”顾响尾看到儿子,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,“怎么了?这么晚还过来?”
“爹,”顾大山的脸色,变得有些古怪,“‘婚姻登记处’那边,出了点……小麻烦。”
“又是哪个新镇区的刺头,为了彩礼的事打起来了?”顾响尾揉了揉太阳穴,这种事,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发生。旧时代的婚嫁陋习,和新乌托邦那套“自由恋爱、彩礼从简”的新法规之间,冲突不断。
“不是。”顾大山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、混杂着“荒唐”与“难以置信”的表情,“是……有人来我们这里,要登记‘离婚’。”
“离……什么?”顾响尾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离婚。就是……两口子,不过了,想分开。”顾大山解释道,虽然这个词,他也才是前几天从《婚姻法草案》里刚刚学来的。
顾响尾彻底愣住了。
在他那生长于原始聚落、早已根深蒂固的世界观里,男女一旦结为伴侣,那就是一辈子的事。打也好,骂也好,甚至一方死了,另一方都得守着。分开?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是对祖灵和传统的最大亵渎!
“谁?!是哪个不守规矩的混账东西?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那属于部落酋长的、说一不二的威严,再次浮现,“把他们给我叫来!老子要亲自问问他们!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“……爹,”顾大山看着暴怒的父亲,无奈地,递上了一份登记申请表,“您……还是自己看吧。”
顾响尾一把夺过表格,低头一看,瞳孔,猛地一缩!
那申请表上,“男方”一栏,赫然签着一个让他无比熟悉、也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名字——
顾山。
那个曾经和他一起从响尾蛇聚落走出来,如今已是“镇野堡”装甲旅营长,新乌托邦所有年轻人偶像的顾山!
而“女方”那一栏,签着的,则是他同样熟悉的名字——顾米。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,管理着整个新乌托邦“粮袋子”的农业部部长!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他娘的……是在胡闹!”顾响尾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对被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视为“天作之合”、“模范夫妻”的金童玉女,怎么会……走到这一步?
当初,是他们两个,一个代表了“武”的极致,一个代表了“文”的顶峰。他们的结合,在新乌托邦成立初期,曾是稳定人心、促进两大聚落融合的重大政治象征。他们的婚礼,还是由顾紫辰大人亲自证婚的!
这才过去多久?就不过了?
这要是传出去,岂不是让整个新乌托邦都看笑话?让那些还没完全融入新秩序的旧王朝贵族们,戳他们的脊梁骨?
“把他们两个,现在,立刻,给我叫到这里来!”顾响尾几乎是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句话。
半个时辰后,顾响尾那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,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顾山一身戎装,笔直地站着,那张总是写满了坚毅的脸上,此刻却如同覆盖了一层万年寒冰。顾米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那紧紧握着茶杯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,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……给我一个理由。”顾响尾的声音沙哑,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怒火,试图用一种“长辈”的姿态,来处理这场荒唐的“家事”。
“……没感觉了。”
顾山率先开口,声音冷得像一块铁。
“我们两个……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解释。但他和顾米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,却已经清晰地,摆在了顾响尾的面前。
顾山,是军人。他每天面对的,是冰冷的钢铁,是残酷的训练,是如何在战场上最高效地杀死敌人。他的世界,简单、纯粹、充满了力量。他以自己的身份为荣,也希望自己的女人,能理解并崇拜这份属于军人的荣耀。
而顾米,是文官。她每天面对的,是堆积如山的报表,是不断变化的粮食储备曲线,是如何用最精密的计算,去喂饱整个新乌托邦的几十万张嘴。她的世界,复杂、理性、充满了算计。她以自己的工作为荣,也希望自己的男人,能分担和理解她这份“当家做主”的辛劳与压力。
起初,他们互相吸引,是因为看到了对方身上的“闪光点”。
而现在,他们互相疏离,则是因为,他们发现……彼此的光,已经照不进对方的世界了。
“……我跟他说话,他听不懂。”顾米终于抬起头,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我跟他说,下一个季度的粮食缺口可能会达到百分之五,需要军事委员会提前削减‘军演’的能源配给。他却觉得,我是在质疑他们护卫军的价值,是在给他这个‘总指挥’添乱。”
“她也一样!”顾山立刻反驳道,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委屈,“我跟她讲,我们‘重锤’旅最新的战术模拟,足以将任何四境宗门的护山大阵撕开一个口子!她听完,却只是皱着眉,问我……这次模拟,总共消耗了多少块‘电池丹’?这些能量,如果换算成粮食,够几个新生镇区吃上一个月。”
办公室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顾响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对“怨侣”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在大嗓门背后,默默支持着他、为他操持着一切的“婆娘”。他突然发现,自己和妻子之间,似乎……也存在着同样的、甚至更深的“鸿沟”。
他也开始问自己:如果有一天,自己的妻子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,自己……又该如何应对?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办公室的门,又一次,被敲响了。
这一次,推门而入的,是顾紫辰。
顾山和顾米如同被老师抓到早恋的学生,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,齐刷刷地站起身,恭敬地行礼:“大人!”
顾响尾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,连忙起身,将那份烫手的“离婚申请表”呈了上去,脸上写满了“还请大人定夺”的无奈。
顾紫辰没有立刻去看那份申请表。他只是随意地,在顾响尾那张巨大的办公桌旁坐下,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对站得笔直、却刻意保持着距离的“金童玉女”。
“你们的事,我大概了解了。”
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,也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图。顾紫辰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醒神茶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、平淡的语气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。
“你们悄悄告诉我,你们两个,有多长时间没有进行‘夫妻生活’了?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顾米的脸腾地就红了,顾山也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。
顾紫辰见状,心中了然。
他忽然又想到合欢宗,这样一个以“风流”闻名的宗门,却鲜有感情不睦的消息传出。一个个日子过得其乐融融的,想必也有独门的诀窍在里边。
“这样,我先给你们放个假。你们前往沙州自治区,协助安萨罕议长的“杂交实验小组”,完成一次数据采集和整理。”
“在此期间,你们夫妻之间先好好交流一下,要是匆匆离婚之后又突然后悔了,又重新跑回来结婚,到时候顾响尾揍你俩,我可不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