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是在夜里十一点过三分病倒的。她原本靠在床头翻画册,手心贴着脸颊,额头已经烫得发干,自己却没察觉。窗外风刮得紧,屋檐下的铁皮雨槽被吹松了一角,一下下敲着墙,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叩门。她听见了,但没动。她以为是冷,便把薄被拉高了些,盖住肩膀。
可热度不退,反而往上蹿。她开始打抖,牙关磕在一起,发出细碎声响。她想下床去倒杯水,脚刚踩地,腿一软,整个人歪倒在床沿。头撞上木框,嗡的一声,眼前发黑。她撑着爬起来,手指抠住桌角,慢慢站稳。桌上还放着那封信——程明朗寄来的复印件,照片和字条都压在玻璃板下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纸面,却不敢掀开看。她怕看了更烧,怕眼泪落下来,把字迹泡烂。
她退回床上,蜷成一团。被子裹得再紧也没用,冷一阵热一阵地往骨头里钻。她闭上眼,意识开始飘。梦里他回来了,穿灰色毛衣,站在巷口朝她笑。她张嘴喊他,声音却出不来,像从前一样。她急了,用手拍喉咙,可喉咙还是哑的。他转身要走,她追出去,脚底踩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她猛地惊醒,额上全是汗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挂钟的秒针走着,每一下都像钉子扎进耳朵。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杯子空的。她想起白天没烧水,炉子凉着,灶台边的水壶也空着。她想喊人,可这老房子就她一人住,隔壁陈伯耳背,王婶家又隔着两条巷子。她咬着唇躺回去,手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,抽出一本薄薄的练习本。
那是她写给他的信,写了三年,从没寄出过。
第一页写着:“今天槐花开得特别好,我想你。”
第二页写着:“我获奖了,全场鼓掌,我站在台上,第一句话是‘谢谢明朗’。”
第三页写着:“我发烧了,很烧,我想你摸摸我的头,像那次在诊所那样。”
她一页页翻过去,指头颤抖。有些字被泪水晕开,有些页角卷了边,显然是反复拿出来看过。她数了数,一共三十七封。每一封都以“明朗”开头,以“等你回来”结尾。她写完就收起来,锁进抽屉最底层,压在速写本下面。她怕他看见会担心,怕他因此停下工作,怕他觉得她软弱。她总对自己说:熬一熬就过去了,明天就好了。
可今晚,熬不过去了。
她把练习本抱在怀里,贴在胸前。纸张单薄,但她觉得像是抱住了一点温度。她嘴唇动着,无声地念那些句子:“我想你……我很想你……你能不能回来……”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,断断续续,像风里将熄的火苗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幻觉,是实实在在的脚步,踩在青石板上,由远及近。接着是敲门声,三下,不重,但清晰。
她没力气应。
门又被敲了两下,这次带了点力道。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:“小林?小林你在吗?灯怎么没亮?”
是王婶。
她想答,却只能发出一点气音。她抬起手,想拍床板,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了。
外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钥匙串叮当响。陈伯借了备用钥匙给她,这事她知道。门开了,王婶提着个旧式手电筒进来,光柱扫过地面、桌子,最后落在床上的人身上。
“哎哟!”王婶快步上前,手电筒往床头一搁,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“这么烫!你怎么不说一声?”
林知夏睁着眼,眼神涣散,只微微动了动嘴唇。
王婶立刻转身去厨房,灌热水袋,又跑回家端来退烧药和温水。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:“你这孩子,倔得很,病成这样也不吭声。要不是我今早看你没出门取报纸,我都想不到来看看。”
她把药片塞进林知夏嘴里,扶她喝水。水顺着嘴角流出来,王婶拿毛巾擦了,又摸她的背,一下下顺着气。
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她说,“不怕啊,王婶在这儿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突然涌出来,没声音,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王婶看见了,鼻子一酸,搂紧了她:“哭吧,哭出来好受些。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,也该有人替你挡一挡了。”
药效慢慢上来,热度稍退,人也昏沉睡去。王婶守在床边,替她掖被角,顺头发。她注意到床头柜抽屉没关严,露出一角练习本。她犹豫了一下,轻轻拉开,取出那叠信。
一页页看下去,手渐渐发抖。
“三十七封……”她喃喃,“一封都没寄。”
她低头看着林知夏的脸,小姑娘睡着了还在皱眉,眼角那颗泪痣沾着未干的湿痕。王婶把信整整齐齐放回抽屉,合上,又用手压了压,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。
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。一滴一滴,打在瓦片上,缓慢而沉重。
王婶坐在床边的小凳上,没走。她把手轻轻放在林知夏的手背上,低声说:“你等着,他一定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