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明朗是在凌晨三点接到越洋电话的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屏幕亮起时映出他半张脸。他坐起来接通,听筒里传来周婷的声音,比平时急,说林知夏发高烧,晕过去一次,王婶守了一夜。他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,声音压得很低,手指却已经攥紧了被角。
他没再睡。天还没亮就起床收拾东西,把没看完的专业书塞进箱子底层,抽屉里的病例资料全部归档,桌上的沙漏倒过来放好。他打开衣柜,取出那条浅灰色高领毛衣,是去年冬天她织的,针脚不齐,袖口还歪了一处。他摸了摸领口,穿上了。
诊所负责人赶来劝他别冲动,进修项目还有两周才结束,提前走要写说明,影响评估。他说谢谢,但必须走。对方看他眼眶发红,话没再说下去。他签完离任单,转身就去了宿舍。
行李不多,两个箱子。一个装衣服和日常用品,另一个专门放她在这些年送他的小物件:一幅画着老巷口的水彩,一张两人在诊所门前的合影,还有一只手工缝的布兔子,耳朵短,眼睛歪,是他第一次去她家时她塞给他的。他把兔子放在随身包最外层,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临行前他去了邮局,把原本准备寄给她的信退了回来。信封已经贴好邮票,写着“知夏亲启”。他拆开看了一眼,又重新折好塞回去,放进包里。他不想让她再等一封信,他要人直接到她面前。
机场候机厅很安静。他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,低头看手表,距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。他从包里拿出那张合照,照片上的他们站在春天的老巷口,她穿着米色针织衫,他笑着搂她的肩。他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照片边缘,指腹蹭过她的脸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存在。
广播开始催促登机。他站起身,把照片收回内袋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过安检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,也是她织的,蓝色底,织了几片小小的槐树叶。他没摘下来,就这么戴着过了检查门。
飞机起飞后他没系安全带坐了很久。空乘提醒了两次,他才反应过来,低头扣上。他靠在窗边,看着地面灯光一点点变小,最后被云层盖住。他闭了会儿眼,脑子里全是王婶电话里说的那句:“她烧得厉害,嘴里一直在叫你。”
他睁开眼,手伸进包里,又把照片拿了出来。这次他没看画面,只盯着背面。那里有他写给她的话:“等我,夏夏,别忘记我说过的爱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字迹已经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。他知道她一定看了很多遍。
飞机进入平稳飞行阶段。他把照片收好,解开了围巾,叠整齐放进口袋。然后他从包里抽出速写本——那是他模仿她习惯买的,里面记了些零散笔记和几幅随手画的草图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下一行字:“明天就能见到她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漆黑的夜空,没有星星。他把手轻轻放在胸前口袋的位置,那里装着照片,也贴着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