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林青玄靠在门板上,右手还按着胸口的玉璧,左腿那股闷胀感像被铁箍勒住,抽得他膝盖发酸。窗外灯笼的光晕透过纸窗洒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斜的红斑。他没点灯,也没脱鞋,径直走到床边,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。
残卷摊开在桌面上,边角卷曲,像是被火燎过。他撕下四张黄符,压住四个角,又从袖袋里摸出半截安神香,插在破陶碗里点燃。香头刚冒烟,他就听见脑子里响起声音:“血引通脉……归源反噬……”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钻进脑仁里的低语,沙哑,断续,像有人贴着后颈喘气。
他咬牙,闭眼,默念父亲教的口诀:“测三次风,算五遍卦。”一遍不够,就念三遍。心跳慢慢稳下来,手指也不抖了。
睁开眼时,香已经烧了一寸。他盯着残卷上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古篆,夹杂着星图和符线,看不懂的地方用朱砂点了圈。中间一行小字跳出来:“三界通灵术·启目篇”。下面画了个盘坐的人形,双手结印,两道气流从指尖绕到眉心,再冲入双眼。
他照做。
爬上床,盘腿坐定,背脊挺直,左手食指与拇指相扣,右手覆在丹田。深吸一口气,引导气息从会阴起,沿督脉上行,过尾闾、夹脊、玉枕,最后冲向百会。一圈下来,额头已渗出汗珠。
第二圈更慢,每走一段就在心里默一句口诀。第三圈时,气流突然岔开,不往头顶去,反而往下坠,直奔双目。
剧痛炸开。
像有根烧红的针从颅底捅进眼球,他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一颤,手印散了。眼前一片漆黑,耳边全是嗡鸣,嘴里泛起血腥味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没倒下,也没喊出声。
他知道这是关键。
父亲说过,真正的术法不是背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疼,说明路子对了。
他重新结印,第三次引导气息。这一次,他不再抗拒那股冲向眼睛的力量,而是顺着它走。气流越来越快,最后“轰”地一声撞进双目。
世界熄灭。
然后,亮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醒来时香早已燃尽,灰堆塌了一半。窗外天色微明,槐树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。他撑着床沿坐起,脑袋沉得像灌了铅,双眼干涩发烫,像是被人拿砂纸磨过。
他下意识望向窗。
树底下站着人。
不止一个。
佝偻的老头抱着断拐杖,穿红肚兜的婴儿飘在半空,还有个女人披头散发,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动,就在那儿飘着,像挂在风里的破布条。
林青玄屏住呼吸。
他认得这种东西——游魂。不是煞,也不是鬼差勾走的那种,是没地方去、也舍不得走的亡魂。以前他也见过,但都是靠罗盘感应,或者符纸显影。现在,他是真真切切用肉眼看清了他们的脸。
他慢慢起身,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土腥味。那些魂影晃了晃,没散。
他盯着最近的那个孩童魂——七八岁模样,穿着旧式蓝布衫,脚上一双裂口布鞋。他试探着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对方肩膀。
“你帮不了我!”
声音炸在他脑子里,尖利刺耳。那孩子猛地抬头,嘴角咧开,一直裂到耳根,眼眶全白,没有瞳孔。林青玄本能后退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铜铃铛。
铃没响。
他松了口气。铃不响,说明这些魂不带凶性。他强迫自己站定,想起残卷里写的八个字:“观而不扰,听而不应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呼吸,再次看向那孩子。
就在这时,双目忽然灼热。
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那孩子的背后拖着一条锁链,漆黑如墨,粗如拇指,深深扎进地下。链条上刻着细密符文,泛着暗红光。他顺着看下去,锁链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,尽头看不见。
同时,四个字浮现在他意识里:**阴牵阳锁**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了。
不是幻觉,不是错觉,是他练成了。三界通灵术的第一步——开阴阳眼,见幽冥之牵。
他缓缓收回手,靠在墙边坐下,胸口起伏。双眼还在烧,但他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以前他靠罗盘、靠符咒、靠经验去判断一处地有没有问题,现在他可以直接看见问题本身。
可那个孩子说的“你帮不了我”还在耳边回荡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刚才触碰魂体时,掌心留下一道浅灰色印记,像被烟熏过。他搓了搓,没掉。
他没管它。
翻身下床,走到桌前,把残卷重新卷好,塞进贴身衣袋。黄符收进袖袋,断剑别回腰间。玄冥盘拿在手里,指针安静地指着北方。
他站在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那些魂还在。
但这次,他没再害怕。
他拉开门,走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,木地板吱呀作响。他一步步走下楼梯,脚步比三天前稳得多。左腿的闷胀感还在,但已经不影响走路。胸口的三道伤口结了痂,隐隐发痒。
客栈大堂没人。柜台后坐着个老头,聋哑人,正低头擦一只茶碗。林青玄从他面前走过,对方没抬头,也没反应。
推门出去,天刚亮透。街面湿漉漉的,昨夜下了雨。红灯笼还挂着,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眼招牌——“安顺居”。
三个字斑驳老旧,像是几十年没换过。
他没停留,转身朝南走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他没闻太久,脚步没停。
街角有只野猫窜过,尾巴一甩,钻进巷子。林青玄眼角余光扫过去,忽然一顿。
那只猫跑过的地方,地上有一串湿脚印——但形状不对。不是猫爪,是赤足的人类脚印,小小的,像是小孩。
他停下。
脚印一路延伸进巷子深处,最后消失在一堵老墙前。墙上爬满藤蔓,墙根处有个老鼠洞,洞口边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。
他蹲下,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,捻了捻。
不是土。
像是骨灰。
他站起身,没再看那堵墙。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伐比刚才快了些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背上。他一只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,另一只手握紧了玄冥盘。
盘面温温的,不再发烫。
他知道,该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