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歪嘴躺在小店的炕上想好好养养精神,可他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日头眼瞅着就要落山了,他还是两眼瞪得驴脖圈上的铃铛似的。他盯着房顶上那根黑乎乎的房梁,脑子里头一会儿是那杂货铺门口探出来的脑袋,一会儿是赛天仙疯疯癫癫喊着“雷公电母”,一会儿又是寨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。
那只大狼猫蹲在窗台上,两只眼珠子眯成一条缝,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头。日头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它身上,把那一身毛照得金灿灿的。
军师坐在炕沿上,也是一声不吭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时不时偷偷瞅曹歪嘴一眼。他跟着曹歪嘴十几年了,还是头一回见舵把子这副模样,不骂人,不发火,就这么躺着,眼珠子直勾勾的,跟傻了一样。
蔡州城这地方,一到傍晚反而比白天还热闹。做买卖的忙着收摊子回家,跟晚来的客商有一句没一句地谈价。还有那些白天不敢露面的,这时候也出来踅摸营生,装模作样地招摇着气派。吆喝声、说笑声、小孩哭大人骂的声音,混成一片,隔着窗户纸传进来,嘤嘤嗡嗡的跟阴阳两隔似的。
曹歪嘴忽然坐起来。
军师吓了一跳,也跟着站起来,问:“舵把子,咋了?”
曹歪嘴没吭声,下了炕,走到窗户跟前,顺着窗户缝往外瞅了瞅。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,昏黄的灯光晃晃悠悠的,照得人脸都变了颜色。
“啥时辰了?”曹歪嘴问。
军师探头往外瞅了瞅,说:“估摸着酉时过了,快到戌时了。”
曹歪嘴点点头,转过身,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短枪,别在腰里。又摸出一把匕首,塞进靴筒里。
军师见他这架势,也赶紧把自己的家伙什儿收拾收拾。
“舵把子,咱这就去?”军师小声问。
曹歪嘴嗯了一声,说:“天黑了,该去会会那个杂货铺了。”
两个人悄没声儿地出了小店,顺着巷子往白天那地方摸去。曹歪嘴走在前头,那只大狼猫跟在他脚边,时不时抬头喵一声,像是在给他指路似的。
夜里的蔡州城跟白天是两副模样。白天的热闹劲儿过去了,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,偶尔有几个醉醺醺的酒鬼,东倒西歪地走过,嘴里头哼哼唧唧的,也不知道唱的啥。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,门板拍得严严实实的,就剩几家窑子和赌场门口还挂着灯笼,里头隐隐约约传出行酒令的声音和女人的笑声。
曹歪嘴对这些没兴趣,低着头只管走。七拐八绕的,走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,那条巷子又出现在眼前。白天瞅着还不觉得咋的,到了夜里,这巷子更显得阴森,两边的封火墙老高老高的,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,里头黑咕隆咚的伸手都看不见五根指头。
那只大狼猫蹿进巷子,回头瞅了曹歪嘴一眼,喵了一声,就往里头跑。
曹歪嘴深吸一口气,跟了进去。
军师在后头紧赶慢赶地跟着,脚底下不小心踢着一块石头,咕咚一声响,吓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巷子走到头,就是那个场院。白天那几个卖菜的早没了影儿,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大片黑影,枝枝丫丫的,跟张牙舞爪的鬼似的。那溜低矮的瓦房黑乎乎的,就中间那个门脸儿的窗户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。
曹歪嘴在场院边上站了站,把四周仔细打量了一番,确认没啥埋伏,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那杂货铺摸去。那只大狼猫已经蹲在门口了,见他过来,又喵了一声。
曹歪嘴蹲在窗户底下,侧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。里头隐隐约约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他把耳朵贴得更近些,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:“……这事儿你先别管,等我把人安顿好了再说。”
又一个声音说:“那曹歪嘴那边咋办?他今儿白天都摸到门口了,那只猫……”
前头那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他:“我知道。那只猫一直在跟着我,是个麻烦,得想个法子收拾了。”
曹歪嘴听到这儿,心里头猛地一抽,这是在说他!他强忍着心头的火气,继续往下听。
后头那个声音又问:“那两个人,你打算咋安置?总不能老搁在城外头吧?”
前头那个沙哑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儿个我想法子接进来。这地方虽然偏,可也不能不留神。曹歪嘴既然能找上门来,保不齐啥时候就摸进来了。”
后头那个声音叹了口气,说:“也真是的,这么多年了,你咋就惹上这么个麻烦?”
前头那个沙哑的声音笑了一声,那笑声冷得跟腊月的冰碴子似的:“不是我惹的麻烦,是麻烦找上我的。那个孩子是我徒弟。他娘让曹歪嘴绑了,他能不去救?他去,我能不帮?”
曹歪嘴听到这儿,脑子里头轰的一声。徒弟?他娘让曹歪嘴绑了?这不说的就是杜大能耐那个小崽子杜巧手吗?那这个沙哑声音的人,不就是……瘸子!那个瘸子厨子!
曹歪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,手已经摸到了腰里的短枪。他刚要站起来冲进去,忽然又停住了——不对,里头的对话还在继续。
后头那个声音说:“徒弟?你啥时候收的徒弟?你不是说这辈子再不收徒弟了吗?”
前头那个沙哑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个孩子不一样。他有股子劲儿,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。再说,他爹对我有恩,当年要不是他爹把我从树上解下来,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。”
后头那个声音叹了口气,说:“行吧,你的事儿我不管。可你得想清楚,曹歪嘴那人也不是善茬儿,他要是查到你头上……”
前头那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他:“查到我头上又咋的?我王瘸子活了这么大岁数,啥阵仗没见过?当年跟洋毛子拼命的时候,洋枪洋炮的,那阵势他曹歪嘴能见过?当年跟洋毛子拼命的时候,他曹歪嘴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裆裤呢!”
曹歪嘴听到这儿,再也忍不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开门,手里的短枪已经端了起来,对着里头就吼了一声:“王瘸子!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!”
屋里头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,都是一愣。
曹歪嘴借着灯光一瞅,屋里头两个人,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头发花白,正是白天开门那个;另一个也是五十来岁的模样,坐在一张破桌子旁边,面前摆着一个茶碗,正抬着头瞅着他。
那个坐着的,两条腿一长一短,搭在凳子腿上,分明是个瘸子。
就是他!
曹歪嘴的眼珠子一下子红了,手里的短枪对准了那个瘸子,咬着牙说:“王瘸子,你他娘的好大的胆子!敢端我的老窝,绑我的老娘和闺女!今儿个老子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!”
王瘸子瞅着曹歪嘴,脸上一点儿惊慌的神色都没有,反而咧嘴笑了笑,说:“曹舵把子,别来无恙啊。”
曹歪嘴见他这副模样,更是火冒三丈,手指头一紧,就要扣扳机。就在这时候,蹲在门口的那只大狼猫忽然喵地一声惨叫,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,紧接着,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窗户里飞进来,啪的一声打在曹歪嘴的手腕上。
曹歪嘴的手一麻,短枪脱手而出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他低头一瞅,手腕上红了一片,肿起老高。打中他手腕的是一粒黄豆。
他一愣神的工夫,王瘸子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,一条瘸腿一点地,整个人就跟飞似的嗖的一下蹿到了他跟前,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,把他抵在门框上。
曹歪嘴挣扎着想喊,可喉咙被掐得死死的,出不了声。他瞅着王瘸子那张脸,离他只有一尺多远,那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,两只眼珠子亮得吓人,在黑夜里头都发光。
“曹舵把子,”王瘸子低声说,声音平静得跟没事人似的,“你要是不想死在这儿,就给我老实点儿。这是在蔡州城,不是在曹大营子。”
曹歪嘴瞪着眼珠子瞅着他,想说话说不出来,想挣扎挣不动,心里头那个憋屈,那个恨,简直没法说。
这时候,外头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个人的喊声:“师傅!师傅!”
王瘸子听到这喊声,眉头一皱,手一松,放开了曹歪嘴。
曹歪嘴捂着脖子,大口大口地喘气,顺着声音往外一瞅,就瞅见一个半大孩子,骑着一头骡子,正往这边跑过来。
那孩子,正是杜巧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