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众人进屋后,灯还亮着。
灶房那盏,堂屋那盏,还有院里那盏刚点上的油纸灯笼。光连成一片,照在那些刚喝完粥的人脸上。
老白蹲在墙根,舔爪子。絮絮飘在半空,絮叨刚才的火灭得多险。参参躲在辣姐身后,偷偷看小蜂精和地蚓精。柳爷的枝条在风里晃,像在听什么。
小禾抱着小花,站在院门口。
她望着远处那片田。
田那边,官道尽头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。
是影子。
很多影子。
絮絮先发现的。她绒毛一炸,飘高三丈,尖声喊:
“东边!很多人!西边也有!北边!”
赤霄也从灶房出来,把碗往井沿上一搁,走过来,站在小禾另一边。
老白从墙根站起来,尾巴竖着,眼睛眯起来。
絮絮在半空喊:“他们冲过来了!好快!”
小穗站起来。
它双手拍地。
整片灵田活了。
东垄的灵麦疯长,茎秆粗了三倍,往中间挤,挤成墙。西坡的药苗也开始长,把那条直通通的小路挤成弯的,弯一道,再弯一道,绕成一个圈。
最先冲进来的那批人,一头扎进迷宫阵里。
他们转。
转了一圈,回到原地。再转一圈,又回到原地。
老白跳上老柳树。
它甩尾巴。
那些冲进来的人突然停住了。他们看着前面,看着后面,看着左右——什么也没有,但他们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有人喊:“有埋伏!好多人!”
其实只有老白一个。
絮絮在半空飞,一边飞一边喊:
“东区被困住七个!西区五个!北区还在往里冲!南区暂时没动静!”
辣姐从加工坊冲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辣椒粉。
“我干什么?”
参参从她身后探出脑袋,深吸一口气,吐出一阵淡金色的香雾。那香雾飘开,飘到每个人脸上。
小禾闻了一下。
心跳稳了。
辣姐也不抖了。
她冲出去,对着那几个刚绕出迷宫的人,一把辣椒粉扬过去。
那些人开始咳,开始揉眼睛。
地蚓精从土里钻出来,在他们脚底下挖坑。挖一个,陷一个。挖两个,陷一双。
小蜂精嗡嗡嗡飞起来,绕着那些人转。转到他们头晕,转到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柳爷的枝条甩出去,缠住三个,往地上摔。
玄凛动了。
他一步跨出去,寒气从脚底漫开。地面结冰,三个正往前冲的人滑倒,摔得七荤八素。他手指轻弹,冰丝飞出去,缠住他们的手腕。
赤霄大笑。
火焰从他掌心窜出来,化作一条火鞭,横扫出去。西边那五个人被逼退,退进迷宫阵里,又绕不出来。
他退回来,站到小禾身边。
“媳妇儿,蹲下。”
小禾蹲下。
火焰在她周围落成一个圈,不高,但热。
小花趴在她肩上,望着那些乱糟糟的人影。
她没怕。
她指着最前面那个,说:
“他坏。”
那个是领头的。
他已经冲出迷宫阵,躲过冰丝,避过火鞭,扑向小禾。
距离十步。
九步。
八步。
小禾没动。
她把小花抱紧。
七步。
六步。
小花闭上眼睛。
不是怕的那种闭。
是那种……听东西的那种闭。
整片田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些灵麦动了。
不是长的那种动。
是抖。
所有的叶子都在抖。
药苗也抖。老柳树也抖。夜来香也抖。连那几株刚发芽的、还没长开的,都在抖。
然后它们发出声音。
不是人听得懂的那种声音。
是那种……在脑子里响的声音。
尖的。
利的。
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。
那领头的惨叫一声,扔了刀,捂住头,跪下去。
他身后那些人也一样。
抱头的抱头,惨叫的惨叫,打滚的打滚。
没有一个站着的。
小花睁开眼。
她打个哈欠,趴回小禾肩上。
“娘,它们说想睡觉。”
小禾低头看她。
她眼睛闭上了。
睡着了。
院里静下来。
那些惨叫的人还在惨叫,但声音越来越小。有的已经不动了,趴在地上,像死了一样。
玄凛走过去,把那领头的拎起来。
那人还在抖。
他用冰丝把他缠住,扔给小穗。
赤霄收了火圈,走过来,低头看那些人。
“全趴下了?”
小穗点头。
“全趴下了。”
‘本座的幻术,管用吧?’
絮絮从半空落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我嗓子喊哑了……”
辣姐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着那把辣椒粉。手指头在抖,但她站着。
参参从她身后探出脑袋,脸色有点白,但嘴角弯着。
小蜂精落在一株灵麦上,翅膀抖得厉害。
地蚓精从土里钻出半个脑袋,头顶那两撮须须晃了晃。
柳爷的枝条慢慢收回去,主干晃了晃,像在喘气。
小禾站起来。
她抱着小花,站在那儿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小花那张睡熟的小脸上。
她看了一圈这些人。
老白,絮絮,参参,辣姐,柳爷,小蜂精,地蚓精,小穗。
还有站在远处、一直没过来的那个。
花无缺。
他站在东坡边上,望着这边。
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。
小禾收回目光。
“进屋。”
她抱着小花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,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粥还有。”
她走进去。
院里那些人愣一下。
然后跟上去。
灶房里飘出米香。
院里横七竖八躺着那些人,有的还在抽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领头的被捆在老柳树上,嘴里塞着干草。
小穗站在田中央,草帽歪着,看着那些俘虏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在那顶歪草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