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,于我而言,是一个格外伤感、难以接受的日子。这一天是黑色的,浓重得化不开。黑到我看不见世间万物,看不见草长莺飞,也看不见花开花谢。
当堂哥的模样在记忆里深深刻刻、浅浅淡淡地浮现,泪水便又忍不住盈满眼眶。三年前的今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将堂哥带到了另一个世界,至今,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是想回来的吧?因为家里还有那么多事,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他。他总爱帮人出主意,而且出的都是好主意。在人间时,他永远穿一身板板正正的衣裳,像个体面的客人,没有一丝褶皱,没有一粒尘埃。他是那样帅气干净,老天怎么舍得把他唤走?天堂是缺云彩了,还是少星星了,非要他去装扮高空?天空少一块云彩,天上落一颗星星,对浩瀚的天地而言,不过是九牛一毛的损失。可人间没有了堂哥,对我们来说,那是最高的山塌了,是长江黄河的水泛滥了,是火车脱了轨,再也回不到正常的轨道。而我们,都变成了旷野里迷路的小马。遥远的天空不再湛蓝,脚下的草原不再香甜,日子只剩下无尽的苦楚和无边的思念。
这苦楚与思念,裹挟着太多的心酸与无奈。日子成了一杯黄连水,苦到极致,却不能不喝。
我刚结婚时,堂哥家在村里过得不错,算是拔尖的人家。回头想想,大爷和大娘前面生的都是女儿,曾有一对双胞胎姑娘,那年头家里条件艰难,一心盼个儿子,无奈之下把其中一个托付给了别人。那孩子命苦,没过多久就夭折了。后来,家里又把另一个女儿送给了好心人收养。那姑娘的养父母原本没有孩子,也许是沾了她的福气,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儿女。
堂哥出生,大爷大娘才算是盼来了“根”,可想而知,他从小被宠到了什么地步。
堂嫂是西边村庄的姑娘,漂亮端庄,善良贤惠。她父亲有工资,是被富养大的孩子。我一直不明白,那时候堂哥家里那么穷,堂嫂为什么愿意嫁给他。
堂哥也想拼命过日子,可他做什么都不顺,总在赔钱。堂嫂一次次从娘家拿钱支持他,那些钱就像打水漂,一晃就石沉大海。次数多了,堂哥的名声也传开了,大家都戏称他是“赔钱公司”。
后来堂嫂坐月子,娘家送来的鸡蛋,她一个都没舍得吃,全都卖掉补贴家用。那时候天寒地冻,为了取暖,堂哥不得不去借别人家的煤球过冬。
好在,苦日子终于熬过去了。堂哥的“赔钱公司”慢慢有了起色,日子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好。当年送出去的姐姐,堂哥也终于找到了,并尽己所能去弥补。他和堂嫂经常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看望她,那时她已经结婚生子。后来,她也回来和大爷大娘相认了。
有钱后的堂哥和堂嫂,并没有觉得高人一等。谁家有难处,他们就帮谁,借钱借物,从不要求回报。
我记得有一年,我家麦子被水淹了,堂嫂非要让我老公扛两布袋麦子回家。我硬塞给她200元现金,她说什么都不收。我说留一张吧,她一张也不肯要。
那天,老公在堂哥家玩,喝了酒。堂哥送他回去的路上,出了车祸。送到医院时他还能说话,可最终,医院还是没能留住堂哥。
我问老公:“堂哥三周年纪念日,要办供吗?”
“办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。
办就办。去超市买了两个猪肉头,放在锅里煮一煮;冰箱里的丸子分成三兜,准备二十个馒头,买一把火纸。找一个干净的酒箱子装好,去堂哥住的地方拿出来。
我必须说服自己:天堂里的堂哥,一定能看到我的虔诚。他在人间时那么豪爽大方,在另一个世界,也一定生活无忧。他从来都没有走远,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有他的影子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守候着我们这个大家庭。
余生,他常在,我们常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