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巧手骑在骡子上,离着那杂货铺还有一箭地,就瞅见那门猛地被人踹开,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,紧接着就听见他师傅王瘸子的声音。他心里头一紧,两腿一夹骡子肚子,那骡子就撒开四蹄奔着那亮光处跑去。
等到了跟前,杜巧手翻身下了骡子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,一瞅里头的阵势,不由得愣住了。
王瘸子站在门边上,一只手还保持着掐人的架势。给师傅掐着脖子对面站着一个人,中等个头,穿着一身黑衣裳,正捂着脖子大口喘气。那人脸膛黑红,两道浓眉,一张嘴歪得跟破鞋底子似的,两只眼珠子血红血红的,正恶狠狠地瞪着王瘸子。
歪嘴!曹歪嘴!
杜巧手的脑子轰的一声响,浑身的血都涌到脑门子上了。他的手比脑子还快,嗖的一下就从腰间摸出两把斧头,往前一蹿,一斧头奔着曹歪嘴的脑袋就劈过去了。
“我宰了你!”
曹歪嘴正喘着气,眼瞅着一道寒光奔着自己来了,想躲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,王瘸子一伸手,啪的一下攥住了杜巧手的手腕子。那斧头的刃口离曹歪嘴的脑门子就差二寸,硬生生停在那儿了。
“师傅!”杜巧手急了,使劲挣了两下,没挣开,“你放开我!让我劈了这个狗日的!他绑了我娘!”
王瘸子没吭声,就那么攥着他的手腕子,一双眼睛盯着曹歪嘴,眼皮都不带眨的。
曹歪嘴这时候才回过神来,往后倒退两步,背靠着墙,大口大口喘气。他瞅着杜巧手,瞅着那两把明晃晃的斧头,瞅着王瘸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儿,有怕,有恨,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这孩子,就是杜大能耐那个小崽子?就是那个端了他老窝、绑了他老娘和闺女的杜巧手?
瞅着也就十五、六岁的半大孩子,就这样毛还没扎齐的一个毛孩子,带着一个瘸子厨子,把他曹大营子几十号人杀得干干净净,把他老娘和他闺女绑得无影无踪?
曹歪嘴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,比戏文里唱的还荒唐。可这孩子手里的斧头不是假的,那浑身的杀气也不是假的,那一双眼睛,亮得跟两盏灯似的,里头全是恨意,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这时候,那个头发花白的汉子的三指陈已经从里头走了出来,瞅着这阵势,脸上也是阴晴不定。他瞅了瞅王瘸子,又瞅了瞅杜巧手,再瞅了瞅曹歪嘴,忽然开口说:“这他娘的,是啥风把诸位都吹到我这个小店来了?”
王瘸子没搭理他,攥着杜巧手的手腕子,冲着曹歪嘴说:“曹舵把子,坐吧。既然来了,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曹歪嘴瞅着他,又瞅瞅杜巧手,咬着牙说:“说道?有啥好说道的?你端了我的老窝,杀了我的人,绑了我娘和我闺女,还他娘的跟老子说道?”
杜巧手一听这话,挣得更厉害了:“你绑了我娘!你先绑的我娘!”
王瘸子手上加了把劲儿,攥得杜巧手手腕子生疼,说:“别嚷嚷。嚷嚷能把你娘嚷嚷回来?”
杜巧手瞅着他师傅,眼眶子一下子红了,可他还是咬着牙,不再吭声了。
王瘸子这才松开手,冲着曹歪嘴一抱拳,说:“曹舵把子,你绑了杜家的三太太,我这个徒弟的娘。我这个徒弟气不过,拉着我去救他娘。我们就去了曹大营子,请了你家老太太和你家千金小姐到这儿来做客。这事儿,是我干的,跟我徒弟没关系。你要算账,冲我来。”
曹歪嘴听了这话,嘴张了张,一时不知道该说啥。他当了十几年土匪,啥样的人没见过?可像王瘸子这样的,他还真没见过,做了这么大的事儿,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,跟没事人似的。
三指陈在一旁插嘴说:“都别站着,坐下说话。我这儿虽说破旧,可几张凳子还有。”
曹歪嘴瞅了瞅他,又瞅了瞅王瘸子,再看看杜巧手手里那两把明晃晃的斧头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他手腕子还在疼,短枪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谁踢到哪儿去了,军师那狗日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刚才那一粒黄豆打进来的时候,那家伙就吓得屁滚尿流,这会儿八成是躲到外头不敢进来了。
就凭他一个人,对付王瘸子一个,再加上这个半大小子,还有那个不知底细的杂货铺掌柜,他曹歪嘴今儿个要是硬来,怕是出不了这个门。想到这儿,他一咬牙,走到桌子跟前,一屁股坐下了。
王瘸子冲杜巧手使了个眼色,杜巧手虽然一百个不情愿,可还是把斧头收了起来,站在王瘸子身后,两只眼睛盯着曹歪嘴,一眨不眨的。
三指陈给几个人倒了碗水,也在旁边坐下了。
王瘸子端起碗喝了一口,瞅着曹歪嘴说:“曹舵把子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绑了杜家三太太,是为了赎金。我绑了你家老太太和你家千金小姐,也是为了赎人。这事儿,说白了就是一场买卖。既然是买卖,那就得有个买卖的做法。”
曹歪嘴冷笑一声,说:“买卖?你杀了我那么多人,这叫买卖?”
王瘸子摇摇头,说:“你那些人,不是我杀的。”
曹歪嘴一愣,瞪着他:“不是你杀的?那还能是谁?”
王瘸子瞅了他一眼,说:“那天夜里,在曹大营子外头有三伙人马火拼,你知道不?”
曹歪嘴心里头咯噔一下,想起白天在茶楼里听那些传言和唐村窑子店边上的邻人说的话,点点头,说:“听说了。”
王瘸子说:“那三伙人里头没有我和我徒弟,至于是哪三伙人,我们不知道。”他瞅着曹歪嘴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知道的是有一伙人跟我前后脚进的曹大营子。他们进去的时候,你的那些喽啰都还活着。我们出来的时候,那些喽啰的脑袋都已经搬家了。”
曹歪嘴听得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。
王瘸子接着说:“你那窑子店,也不是我烧的。我跟徒弟从唐村经过的时候,那个店还好好的。那火是怎么起来的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我们路过后没多久,那火就起来了。”
曹歪嘴的手攥成了拳头,攥得嘎巴嘎巴响。
王瘸子瞅着他,说:“曹舵把子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想想,我跟我徒弟就两个人,一个瘸子,一个孩子。我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能杀得了你那么多人?能放得了那把火?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把你曹大营子端了?”
曹歪嘴不吭声了。他脑子里头翻江倒海似的,把王瘸子的话跟白天的传言串起来想,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蹊跷。
王瘸子见他这副模样,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,接着说:“我绑了你娘和你闺女不假,可那是为了换人。你那寨子里的人,你那窑子店里的弟兄,真不是我杀的。”
曹歪嘴瞅着他,瞅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说,是谁干的?”
王瘸子摇摇头说: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那天夜里有三伙人马在曹大营子前火拼。能同时放火烧了你在唐村的窑子店,能摸到你曹大营子,能杀你那么多人,这说明啥?”
曹歪嘴的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想起白天自己琢磨的事儿——内鬼。
王瘸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点点头说:“你应该想得到,这是一伙人提前已经做好了分工安排,应该想到你曹大营子里头八成有内鬼。不然,不会这么顺手。”
曹歪嘴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想起自己出门前那些事儿,杀鸡祭刀的时候那个屁,那个拉了裤子的喽啰头头儿,那个喝生水拉稀的家伙,还有那只碗扣在地上的事儿……当时军师说“妙”,说是好兆头。可现在看来,那哪儿是好兆头,分明是凶兆!
他又想起那只大狼猫,想起那猫昨儿夜里跑了,今儿又回来了,还带着他找到了这儿。
曹歪嘴正想着这些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凄厉得吓人,紧接着是一阵扑腾扑腾的声响,跟啥东西在打架似的。
几个人都是一愣,还没等反应过来,那声音就没了。
曹歪嘴心里头一沉,站起来就要往外冲。王瘸子一伸手拦住他,说:“别动!”
话音刚落,外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哆嗦着,嘴里头呜呜啦啦的,不知道在说啥。
曹歪嘴定睛一瞅,是军师!
军师抬起头,脸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直哆嗦,两只手比比划划的,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:“舵……舵把子,猫……猫……”
曹歪嘴心里头咯噔一下,一把揪住他,问:“猫咋了?”
军师哆嗦着说:“猫……猫让人给……给弄死了!”
曹歪嘴的手一松,整个人跟傻了一样站在那儿。
那只大狼猫,那只跟了他七八年、比亲儿子还亲的大狼猫,那只给他送了无数次信、救过他好几次命的大狼猫,就这么让人弄死了?他猛地转过身,瞪着王瘸子,眼珠子血红血红的,咬着牙问:“是你干的?”
王瘸子摇摇头,脸色也变了,说:“不是我。”
曹歪嘴又瞪着三指陈,三指陈也摇摇头。
曹歪嘴松开军师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往外一瞅,外头的场院上空荡荡的,月光底下,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黑影还是那么张牙舞爪的。可树下头,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蜷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曹歪嘴走过去,蹲下身子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团东西、大狼猫浑身还是软的,还热乎着,可已经没气儿了。脖子上有一个小窟窿,还在往外冒血,那血还是热的。
曹歪嘴捧着那只猫,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映在地面上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墩子。
军师跟出来,站在他身后,也不敢吭声。
王瘸子和杜巧手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瞅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曹歪嘴才慢慢站起来,把那只猫轻轻放在地上。他转过身,瞅着王瘸子,说:“你说不是你干的?”
王瘸子点点头。
曹歪嘴又问:“那你说,是谁干的?”
王瘸子没吭声,只是抬头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瞅了瞅。
曹歪嘴顺着王瘸子瞅的方向望去。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黑压压的,密不透风,啥也瞅不见。可他忽然觉得,那树里头好像有一双眼睛,正在盯着他。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都竖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