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歪嘴捧着那只大狼猫,蹲在场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
军师站在他身后,浑身还在哆嗦,也不敢吭声。
王瘸子和杜巧回到在杂货铺门口,三指陈也出来了,几个人就这么干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场院里静得出奇,连虫叫声都没有。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黑压压地罩在那儿,枝枝丫丫的,在夜风里头轻轻晃动,跟活过来似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曹歪嘴才慢慢站起来。他把那只猫轻轻放在地上,转过身瞅着王瘸子,声音却出奇的平静:“王瘸子,我最后问你一遍,真不是你干的?”
王瘸子摇摇头,说:“不是。”
曹歪嘴又瞅着三指陈:“是你?”
三指陈也摇摇头,说:“我这辈子没杀过猫。”
曹歪嘴的嘴咧了咧,不知是笑还是哭地嚷了一声:“那你们说,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干的?谁他娘的要弄死我的猫?”
没人吭声。
曹歪嘴忽然转过身,冲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吼了一嗓子:“出来!给老子出来!躲在暗处弄死一只猫算他娘的什么好汉!”
他的声音在场院里来回撞了几撞,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了。可那老槐树底下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杜巧手站在王瘸子身后,瞅着曹歪嘴那副模样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。他恨曹歪嘴,恨得牙根儿痒痒,恨不得很想一斧头劈了他。可这会儿瞅着他为了一只猫这么难受,又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坏透了。
王瘸子忽然开口说:“曹舵把子,你那只猫是咋死的?”
曹歪嘴没回头闷声说:“脖子上一个窟窿,血还没干。”
王瘸子又问:“多大的窟窿?”
曹歪嘴转过身瞅着王瘸子,说:“手指头粗细。”
王瘸子的眉头皱了起来,回头瞅了三指陈一眼。
三指陈的脸色也变了。
杜巧手不明白他们这是咋了,小声问:“师傅,咋了?”
王瘸子没搭理他,冲曹歪嘴说:“曹舵把子,你把那只猫拿过来让我瞅瞅。”
曹歪嘴愣了一下,弯腰捧起那只猫,走到王瘸子跟前。
王瘸子接过猫,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,仔细瞅了瞅那脖子上的伤口。
瞅了一会儿,他把猫还给曹歪嘴,说:“这不是刀伤的,也不是枪打的。”
曹歪嘴一愣:“那是什么?”
王瘸子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是飞镖。而且,这飞镖的手法,我认识。”
这话一出,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
曹歪嘴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一把揪住王瘸子的衣领子,吼道:“你认识?谁?是谁?”
王瘸子没挣扎,就那么让他揪着,说:“你先松开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曹歪嘴喘了几口粗气,慢慢松开了手。
王瘸子整了整衣领,说:“这飞镖的手法叫‘流星赶月’,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技。会使这手绝活的人,我认识一个。那个人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瞅了瞅三指陈。
三指陈的脸色更难看了,冲他使了个眼色。
王瘸子没理三指陈,接着说下去:“那个人,当年跟我一起杀过洋毛子。后来那一仗打完了,他就失踪了,我一直以为他死了。”
曹歪嘴听得云里雾里的,急得直跺脚:“你他娘的别卖关子了!到底是谁?”
王瘸子盯着他的眼睛,说:“那个人,叫陈大疤。外号‘鬼影子’。”
曹歪嘴听了这个名字,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,愣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军师在后头惊呼一声:“鬼影子?那个……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、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影子?”
王瘸子点点头。
曹歪嘴的嘴张了张,老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他……他不是早就死了吗?我听老一辈的人说,他二十年前就死了!”
王瘸子摇摇头,说:“我也以为他死了。可这飞镖的手法别人学不会。这‘流星赶月’,是他独门的绝活。他要是没死,那他这些年躲在哪儿?他为什么要杀你的猫?他跟你有仇?”
曹歪嘴挠着头皮,琢磨了老半天,也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。他曹歪嘴虽说干了不少缺德事儿,可那都是小打小闹,跟鬼影子这样传说中的人物,八竿子打不着啊!
三指陈忽然开口说:“老瘸子,你说……会不会是那个人?”
王瘸子瞅了他一眼,问:“哪个人?”
三指陈压低了声音说:“你忘了?那年咱们在蔡州城外头碰到的那拨人……”
王瘸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冲他一摆手,说:“别说了。”
曹歪嘴瞅着他们两个,心里头疑云更重了。他一把抓住王瘸子的胳膊,问:“你们在说谁?谁跟这事儿有关系?”
王瘸子挣开他的手,说:“曹舵把子,这事儿说来话长,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。可有一件事儿我得问你,你好好想想,这些年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洋毛子?”
曹歪嘴一愣:“洋毛子?我得罪洋毛子干啥?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!”
王瘸子盯着他的眼睛,说:“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曹歪嘴挠着头皮,想了老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,说:“我想起来了!三年前,有一拨洋毛子打咱们这儿过,说是要传什么教。我那会儿手头紧,就……就顺手做了他们一票,抢了几杆快枪。可那事儿做得干净利索,一个人都没留活口,他们咋可能知道是我干的?”
王瘸子听了这话,长长地叹了口气,回头瞅了三指陈一眼,说:“老陈,你还记得那年最后咱们为啥散的伙不?”
三指陈点点头,脸色铁青。
曹歪嘴瞅着他们俩,心里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他追问道:“你们到底在说啥?这事儿跟我那只猫有啥关系?跟鬼影子有啥关系?跟洋毛子有啥关系?”
王瘸子没回答他,只是抬起头,瞅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说:“曹舵把子,你那只猫不是白死的。它是替你死的。”
曹歪嘴愣住了。
王瘸子接着说:“那飞镖本来是奔着你来的。你那猫替你挡了。”
曹歪嘴的腿一软,差点儿没站住。军师赶紧扶住他,可他一把推开军师,瞪着王瘸子,问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要杀我?”
王瘸子点点头。
“谁?是谁?”
王瘸子瞅着他,说:“三年前你做的那一票洋毛子,你以为做得干净利索,可人家找上门来了。鬼影子……八成是给洋毛子办事了。”
曹歪嘴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跟纸似的。他想起那些传言——有人说曹大营子是洋毛子端的,有人说洋毛子有快枪。他当时还不信,觉得洋毛子跟他无冤无仇的,犯得着吗?可现在他信了。三年前的那几杆快枪,要了他的命了。
他站在那儿,浑身哆嗦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军师在一旁也是两腿打颤,裤腿都湿了。
杜巧手在一旁听了半天,虽然没全听明白,可大概意思懂了,有人要杀曹歪嘴,而且那人来头不小,连他师傅都认识。他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
这时候,那只大狼猫的尸体旁边,忽然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张纸就出现在那儿,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又好像是一直就在那儿的。
曹歪嘴低头瞅见那张纸,心里头一紧,弯腰捡起来,凑到灯光底下一瞅,那纸上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炭写的:
“三日之内,交还货物。否则,鸡犬不留。”
曹歪嘴的手一抖,那张纸飘落在地上。他的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那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