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门被摔出的余震还没彻底消散,整间八班依旧沉浸在一种全员噤声、吃瓜不敢动的诡异安静里。
林小满把周舟掉在地上的书本码得整整齐齐,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边角,眼镜片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。他抬眼瞥了瞥依旧僵着背影的陈星雨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,最终还是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校服袖子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:“你不去找找他吗?他刚才那状态,我怕他一个人钻牛角尖。”
陈星雨指尖还死死捏着那颗皱巴巴的草莓软糖,指腹都快把糖袋磨出洞来。她睫毛颤了颤,没回头,语气里带着点没散完的委屈和别扭:“谁要找他,凶我的时候那么神气,有本事别回来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,心早就像被猫爪子挠似的,飘得老远。
林小满一眼就看穿了她嘴硬心软的本质,轻轻叹了口气,像个操碎心的老母亲:“他就是典型的刺猬模式开启,越痛越扎人,不是真的想凶你。你去看看吧,万一他做出点什么极端的事……”
“极端?”陈星雨猛地回过头,眼睛瞬间瞪圆,刚才还别扭的表情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,“他不会想不开吧?!”
林小满:“……我没说这个,你别脑补恐怖片。”
可陈星雨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刚才周舟红着眼眶撕试卷、吼人、摔门的画面在脑子里疯狂回放,越想越慌,越想越心揪。她“腾”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急响,抓起桌角的电子木鱼往兜里一塞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“我去天台看看。”她丢下一句话,脚步都没停,直奔后门。
路过满地碎试卷时,她脚步微顿,眼神暗了暗,却还是咬咬牙,一把推开那扇还有点晃悠的后门,冲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连值日生都不见踪影,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刮过,吹得声控灯一亮一灭,气氛莫名有点青春疼痛文学那味儿。
陈星雨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跑,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,心跳比脚步还快。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着念头:周舟不会真的在哭吧?不会真的在自我否定吧?不会……
等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,风一下子迎面扑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。
而下一秒,陈星雨整个人直接原地定格,CPU彻底干烧。
她瞳孔地震,嘴巴微微张开,足以塞进一颗鸡蛋,手里的电子木鱼差点没攥住掉在地上。
天台栏杆边,周舟背对着她站着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夹着一个明明灭灭、冒着淡白色烟雾的东西。
风一吹,火星轻轻闪了一下。
——他在抽烟。
陈星雨当场傻了,大脑一片空白,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点意识:
这是周舟?
那个天天跟她抢糖吃、上课打瞌睡、耍帅能把自己绊倒的阳光开朗大男孩?
那个连电子烟都嫌弃呛、闻到烟味就皱眉头的冤种好友?
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天台,误入了什么叛逆少年专属据点。
周舟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有人,依旧保持着那个孤单又落寞的姿势。他微微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,薄薄的烟雾从他指尖飘起来,模糊了他的侧脸。明明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,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和颓废。
他吸了一口,然后轻轻吐出一圈烟雾,动作算不上熟练,甚至有点生涩笨拙,却看得陈星雨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终于忍不住,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,带着十足的惊吓:“周舟!”
这一声喊,瞬间打破了天台的安静。
周舟浑身一僵,像被抓包现行的小偷,整个人猛地一颤,手里的烟差点没拿住掉下去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飞快地把烟往身后藏,手忙脚乱得像个偷藏零食被抓的小学生,慌乱到极致。
他猛地转过身,眼底还带着没藏好的惊慌、窘迫、以及被撞破秘密的无措,眼眶依旧有点红,配上那一脸**“我完蛋了”**的表情,又狼狈又好笑。
“你、你怎么来了?!”他声音都劈叉了,藏在身后的手还在偷偷捏着烟,生怕被她看见,整个人僵硬得像块风化的石头。
陈星雨一步步朝他走过去,脚步又轻又沉,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得轻轻晃动。她盯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神,盯着他藏在身后的手,心里又惊又气又心疼,各种情绪搅成一团,堵得她喉咙发紧。
“我不来,”她吸了吸鼻子,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涩,“还看不见你这么‘厉害’的一面呢。”
周舟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,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。他眼神飘忽,不敢跟她对视,一会儿看天,一会儿看地,就是不敢看她,活脱脱一个大型社死现场。
“我……我就……”他支支吾吾,舌头像打了结,平时那股能说会道、耍贱卖萌的本事消失得无影无踪,现在整个人就是一个被抓包的叛逆崽种,“我就试一下……真的,第一次……”
“试一下?”陈星雨挑眉,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,“试一下把自己变成‘烟熏少年’?试一下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发泄?”
她的声音不高,也没凶他,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,轻轻敲在周舟心上。
周舟被说得更窘迫了,手指死死攥着那根快燃尽的烟,烫到指尖才猛地反应过来,慌忙把烟摁在栏杆上灭了,动作慌乱得不行,完全没了刚才在教室里发脾气的嚣张劲儿。
他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,像个认错的小孩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就是……心里太闷了,闷得快喘不过气。试卷、分数、家里的事……全都堆在一起,我快炸了。”
风越来越大,吹得天台上的灰尘轻轻扬起,也吹红了陈星雨的眼眶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又脆弱的少年,看着他明明慌得要死却还硬撑的模样,看着他把所有压力都憋在心里,甚至用这种笨拙又伤害自己的方式发泄,刚才所有的委屈、生气、别扭,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。
她忽然想起最近很火的一句歌词,在心里轻轻哼着,声音软得一塌糊涂:
“原来你故作坚强的模样,是把所有痛都自己扛。”
周舟依旧垂着头,手指反复抠着栏杆上的锈迹,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和难堪:“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考不好,扛不住事,还在这儿偷偷抽烟……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差劲?”
陈星雨没说话,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靠在栏杆上。
风从两人之间吹过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也吹散了一点点压抑的情绪。
她没指责,没骂他,更没像老师一样讲大道理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,陪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逞强、却在天台偷偷崩溃的少年。
天台很高,能看见整个校园的屋顶,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,能看见远处川流不息的街道。
可此刻,再高的风景,也比不上身边这个把脆弱藏在烟火里的人。
陈星雨轻轻咬了咬嘴唇,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:
“周舟,你不差劲。
一点都不差劲。”
风停了一瞬,烟雾彻底散了。
少年垂着的头,微微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