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飘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,可在场的人瞅着它,都觉得有石磙一样重。
曹歪嘴跪在那儿,两条腿跟抽了骨头似的,软得撑不起身子。他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,嘴张着,想说什么说不出来,喉咙里只发出嗬嗬拉风箱似的声响。
军师在一旁也是浑身哆嗦。他想扶曹歪嘴起来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缩回来又伸出去,抽风似的。
王瘸子弯腰捡起那张纸,凑到灯下仔细瞅了瞅。那纸是寻常的草纸,毛糙糙的,边儿都没裁齐。上头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墨浓得洇成一团,有的地方又淡得快要看不清,一看就是写字的人不常用笔,或者是故意写成这副模样,让人认不出笔迹。可那句话,谁都认得:三日之内,交还货物。否则,鸡犬不留。
“货物?”杜巧手凑过来瞅了一眼,问,“啥货物?”
王瘸子没吭声,把那张纸递给了三指陈。
三指陈接过去瞅了瞅,脸色也是铁青,抬起头来,跟王瘸子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可那眼神里头,分明有话。
曹歪嘴这时候才慢慢缓过劲儿来,扶着军师的肩膀站起来,踉踉跄跄走到王瘸子跟前,一把夺过那张纸,又瞅了一遍。瞅完了,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,嘎巴嘎巴响。
“货物……”他喃喃地念叨,“他娘的货物,那几杆快枪他娘的叫货物?”
王瘸子瞅着他,说:“那几杆快枪你藏哪儿了?”
曹歪嘴抬起头,眼珠子血红血红的,说:“藏……藏在寨子里了。”
王瘸子叹了口气,说:“那寨子这会儿,怕是让人翻了个底朝天了。”
曹歪嘴的脸又白了几分。他想起寨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,想起那满地的血,想起他娘和他闺女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把抓住王瘸子的胳膊,问:“你端我老窝的时候,瞅见那几杆快枪没有?”
王瘸子摇摇头,说:“我没翻你东西。我进去就是为了绑人,绑了就走,别的啥也没动。”
曹歪嘴又瞅着三指陈,三指陈也摇摇头说:“我根本就没去过你的曹大营子。”
他又瞅着杜巧手,杜巧手瞪了他一眼,说:“我瞅你那些破枪干啥?我娘还在你手里呢!”
曹歪嘴松开王瘸子,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他脑子里头乱成一锅。三年前那拨洋毛子,他做得干干净净,一个人都没留活口,他们咋找上来的?那个鬼影子陈大疤,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主儿,咋会给洋毛子办事?那几杆快枪,还在不在寨子里?要是不在了,他拿啥还给人家?
他忽然又想起那只大狼猫,想起它脖子上那个窟窿,想起它临死前那一声惨叫。那是替他死的,那飞镖,本来是奔着他来的。
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只猫。猫的身子已经凉了,硬了,毛还是那么软和,可再也不会喵喵叫着往他怀里钻了。
曹歪嘴的眼眶子一热,眼泪差点儿下来。他咬着牙,硬是把那眼泪憋回去了。
王瘸子走到他跟前,蹲下来,说:“曹舵把子,事到如今,咱们得说道说道了。”
曹歪嘴抬起头,瞅着他,说:“说道啥?”
王瘸子说:“你绑了杜家的三太太,我绑了你娘和你闺女。咱们这事儿,本来是咱们两家的事儿。可这会儿外头有人掺和进来了,并且那个人是要你的命,也要你那几杆快枪。你那几杆快枪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他要是找不着那几杆快枪,你娘你闺女,还有我这个徒弟的娘,都活不成。”
曹歪嘴听了这话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他瞅着王瘸子,问:“你是说……那帮人,也要对我娘下手?”
王瘸子点点头,说:“纸条上写的,‘鸡犬不留’。你娘你闺女,算不算鸡犬?”
曹歪嘴的脸又白了几分。他咬着牙说:“那帮狗日的,敢动我娘一根汗毛,老子跟他们拼了!”
王瘸子冷笑一声,说:“拼?你拿啥拼?你那曹大营子让人端了,你的人死的死散的散,你手里就剩下你跟这个军师两个人。人家那边有鬼影子陈大疤,还有一帮子不知道啥来路的人。你拿啥拼?”
曹歪嘴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来。
王瘸子站起来,瞅着他,说:“曹舵把子,我有个提议。”
曹歪嘴抬起头,问:“啥提议?”
王瘸子说:“咱们两家的事儿先搁一搁。先把外头那帮人打发了,再来说咱们的事儿。”
曹歪嘴愣住了。他瞅着王瘸子,又瞅着杜巧手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跟我联手?”
王瘸子点点头,说:“眼下这局势,不联手都得死。”
杜巧手一听这话,急了,一把拽住王瘸子的胳膊,说:“师傅!你咋能跟他联手?他绑了我娘!他害得咱们一家不得安生!”
王瘸子瞅着他,说:“我知道。可你想想,你娘在谁手里?”
杜巧手说:“在他手里!”
王瘸子又问:“那帮人要杀他,你娘会不会受牵连?”
杜巧手愣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
王瘸子接着说:“那帮人要的那几杆快枪,藏在他寨子里。他寨子让人端了,那几杆快枪还在不在,谁也不知道。那帮人找不着枪,会不会拿他娘和你娘出气?”
杜巧手的脸也白了。
王瘸子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:“孩子,这世上有些事儿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时候,仇人也能成盟友。等把那帮人打发了,你们该咋算账还咋算账。可这会儿,得先保住命。”
杜巧手咬着嘴唇,不吭声了。他瞅着曹歪嘴,曹歪嘴也瞅着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杜巧手忽然开口说:“曹歪嘴,我问你,我娘在哪儿?”
曹歪嘴愣了一下,说:“在……在迎仙集那边,我有个秘密窝子,让人把她藏那儿了。”
杜巧手又问:“她还好吗?”
曹歪嘴点点头,说:“好。我没动她一根汗毛。我曹歪嘴虽说不是啥好东西,可规矩还是懂的。票就是票,不能糟践。”
杜巧手听了这话,心里头稍稍松了口气。他瞅着王瘸子,说:“师傅,我听你的。”
王瘸子点点头,又瞅着曹歪嘴,问:“你呢?”
曹歪嘴咬着牙,说:“我娘的命也在他们手里,我能不答应吗?”
王瘸子说:“那好。既然咱们要联手,那就得把话说清楚。第一,你把你藏三太太的地方告诉我徒弟,让他去把人接回来。第二,你那几杆快枪,到底藏在寨子里啥地方,你得跟我说清楚。第三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个人的喊声:“前辈!前辈!出事儿了!”
几个人都是一惊,顺着声音望去,就瞅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进来。
王横跑得满头大汗,一进门就扶着门框大口喘气,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:“前辈,不……不好了!土地庙那边,有人摸过去了!”
杜巧手心里头一紧,亏得师傅早有安排,不然,曹歪嘴他娘和曹歪嘴的闺女就危险了。假假真真,狡兔三窟,师傅就是师傅。
王横喘着气说:“我瞅见有人影晃动,就没敢进屋,躲在外头瞅着。那人围着土地庙转了好几圈儿,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瞅了曹歪嘴一眼,不说了。
曹歪嘴急得直跺脚,吼道:“后来咋了?你他娘的快说!”
王横咽了口唾沫,说:“后来,那人往门口钉了一张纸条。我等那人走了,才敢过去瞅。那纸条上写的……”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王瘸子。
王瘸子接过来一瞅,脸色也变了。那纸上只有一行字,跟大狼猫身边的那张一模一样:三日之内,交还货物。否则,鸡犬不留。
曹歪嘴凑过来瞅了一眼,腿一软,又跪那儿了。
这回,不光是他娘和他闺女,连他那几杆快枪的下落,也成了催命符。那帮人,到底是谁?他们咋知道得这么清楚?他们咋能找到土地庙去?
王瘸子捏着那张纸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,把前前后后的事儿串起来想,鬼影子陈大疤,洋毛子,三年前的劫案,曹大营子前的火拼,还有这两张纸条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猛地抬起头,瞅着三指陈,问:“老陈,那年咱们在蔡州城外头碰到的那拨人,你记得他们是啥来路不?”
三指陈的脸色也变了,说:“你是说……那些穿黑袍子的?”
王瘸子点点头。
三指陈的嘴张了张,老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那拨人,不是早就……早就让咱们给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忽然停住了,瞅了瞅在场的人,不往下说了。
曹歪嘴跪在地上,抬起头,瞅着他们两个,心里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他忽然觉得这事儿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,也凶险得多。三年前那几杆快枪,惹上的怕不是一般的洋毛子,而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王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说:“曹舵把子,你那几杆快枪怕是已经不在曹大营子了。”
曹歪嘴一愣:“啥?”
王瘸子瞅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因为那几杆快枪不是一般的枪,那是洋毛子最新式的家伙什儿,整个中国都没几杆。你劫的那拨洋毛子,也不是一般的传教士。他们是……”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“他们是洋毛子的探子。”
曹歪嘴听了这话,整个人跟傻了一样,跪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外头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得那张脸惨白惨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