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风还在呼呼往外灌,把陈星雨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,也把那点淡淡的烟草味,吹得干干净净。
周舟还维持着刚才被抓包的姿势,背靠着冰凉的栏杆,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,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,手指局促地抠着栏杆上的锈迹,一下又一下,活像一只偷吃肉包子被当场逮住的大型犬,又怂又慌,半点没有教室里摔门吼人的嚣张气焰。
刚才那点叛逆氛围感,碎得比他撕的试卷还彻底。
陈星雨抱着胳膊站在他对面,眼神直勾勾盯着他,没说话,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铁门的声响,周舟被盯得浑身不自在,脚尖在地上来回蹭,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,憋了半天,终于支支吾吾开口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
“你……你别这么看我行不行,我浑身发毛,跟被教导主任蹲点抓包似的。”
陈星雨终于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刚才在天台底下憋得慌慌的担心,瞬间被他这副怂样冲散了大半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胳膊,语气带着点调侃,又藏着认真:
“现在知道怕了?刚才在教室里摔门的时候不是挺拽吗?天台抽烟耍酷的时候不是挺有范儿吗?叛逆少年人设卡,充值成功了是吧?”
周舟脸更红了,挠了挠后脑勺,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她身上:
“我那不是……情绪上头了嘛。烟也是第一次碰,就觉得电视里这么做挺解压,谁知道一点都不好受,呛得我喉咙疼。”
说着他还下意识咳了两声,一副上当受骗的委屈模样,逗得陈星雨嘴角直抽。
合着这位叛逆新手,连烟都抽不明白,纯属赶鸭子上架硬凹造型。
她收敛了笑意,往前又站了站,目光落在他还有点泛红的眼眶上,声音放软,像揉开的棉花:
“周舟,别抽了,对身体不好。你压力大我们都知道,你可以跟我讲,跟小满讲,哪怕砸枕头、骂题目,都别拿自己身体撒气行不行?”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刚才被烟蒂烫到的指尖,皮肤微凉,还有一点浅浅的红印。
周舟的手猛地缩了一下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软又酸。
他沉默了很久,天台的风卷着云慢慢飘,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铃声遥遥飘过来,模糊又轻缓。
许久,他才闷闷开口,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疲惫:
“我试过。可一闭上眼,就是分数,就是排名,就是我爸在家叹气的样子……我喘不过气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不再是暴躁和戾气,只剩下满满的无力和茫然,像个迷路很久的小孩:
“我怕我再怎么努力都没用,怕我考不上大学,怕我连自己都养不活,更怕我拖累他们……陈星雨,我真的快撑不住了。”
这段话他说得很轻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,狠狠砸在陈星雨心上。
她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她一直知道他骄傲,知道他嘴硬,知道他死要面子活受罪,却从不知道,这个天天耍宝逗趣的少年,心里藏着这么沉、这么重的心事。
陈星雨吸了吸鼻子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:
“我没让你一下子就撑住,也没让你立刻变好。你可以慢一点,可以累,可以崩溃,但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好不好?”
她顿了顿,声音认真得不像话:
“烟,别抽了。”
周舟看着她眼底的担心和认真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轻轻摇了摇。
“我……我暂时戒不掉。”他声音很小,带着难堪和愧疚,“就当是我最后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出口,行不行?就一小段时间。”
陈星雨愣住了。
她以为他会赌气,会反驳,会像刚才在教室一样炸毛,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,坦诚得让人心疼。
劝戒烟,失败了。
可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又脆弱的少年,却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他不是坏,不是叛逆,只是太累了,只是找不到别的出口。
风又吹了过来,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,在空旷的天台上轻轻晃动。
陈星雨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舟都以为她会生气转身离开时,她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清晰又坚定:
“好,我不逼你现在戒掉。”
周舟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讶。
陈星雨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弯起一个很浅、很温柔的弧度,眼神认真得发亮:
“但是周舟,你答应我,只能在你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碰,不许上瘾,不许伤害自己,不许拿身体赌气。”
她往前一步,伸出小拇指,像小时候做约定那样,晃了晃:
“拉钩。”
周舟整个人都僵住了,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。
他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,看着她毫无嫌弃、毫无指责的眼神,心里那堵憋了很久的墙,“哗啦”一声,彻底塌了。
他鼻子发酸,连忙低下头,掩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,伸手,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。
指尖相碰的那一瞬,微凉,却格外安心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却无比认真,“我答应你。”
陈星雨松了口气,笑了笑,把勾住的手指晃了晃:
“还有,这件事——”
她抬手指了指刚才他扔在地上的烟蒂,语气忽然变得严肃,却带着独有的温柔,
“我不会告诉老师,不会告诉小满,更不会告诉你爸妈。”
周舟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满是不敢置信:
“真的?”
要知道,抽烟在学校可是大过,一旦上报,轻则记过,重则请家长。他刚才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陈星雨批评、被老师教育的准备。
可她却说,要帮他保守秘密。
陈星雨白了他一眼,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,动作自然又熟悉,像以前无数次打闹那样:
“不然呢?还真把你这个叛逆新手举报了,让你在全校面前社死啊?我有那么坏吗?”
周舟鼻子一酸,眼泪终于没忍住,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连忙别过头,假装看风景,声音闷闷的:
“陈星雨,你刚才还在生我气,还说不找我……”
“我那是嘴硬不行啊?”陈星雨翻了个白眼,语气里带着点傲娇,又藏着藏不住的在意,“我生气归生气,又不是不把你当朋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轻的,却像一颗小石子,落在心湖里,漾开圈圈涟漪:
“朋友不就是这样吗?你狼狈的时候,我帮你藏着;你崩溃的时候,我陪着。
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坚强,不用装没事,更不用觉得丢人。”
天台的风渐渐柔和下来,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,洒下一点点浅淡的光,落在两人身上,温暖又安静。
周舟紧紧抿着嘴,没说话,可微微颤抖的肩膀,却出卖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的狼狈、脆弱、不堪,只能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。
却没想到,会有一个人,愿意接住他所有的糟糕,愿意为他守住这份不体面的秘密。
陈星雨弯腰,把地上的烟蒂捡起来,用纸包好揣进兜里,准备下楼扔掉,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她拍了拍手,看向还在红眼眶的周舟,故意扬了扬下巴,切换成平时互怼的语气,强行把伤感气氛掐断:
“好了,emo时间结束,再哭就变成流泪猫猫头了啊。天台风大,再待下去我俩都要变成冷风标本,下去吧。”
周舟吸了吸鼻子,终于笑了出来,虽然眼眶还红着,却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往日的神气:
“知道了,雨姐。”
这一声“雨姐”,喊得认真又顺从,没有平时的耍贱,只有满满的安心。
陈星雨转身往铁门走,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认真地看着他:
“周舟,秘密我帮你守着,但你记住——
你不是一个人。
别再一个人扛着了。”
风轻轻吹过,少年用力点了点头,眼底重新亮起了一点点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天台的铁门轻轻关上,把那一段狼狈又脆弱的时光,悄悄藏了起来。
而两个少年少女之间,多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、温柔的秘密。
没有指责,没有嘲笑,只有一句沉默的承诺:
我守着你的狼狈,陪着你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