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老旧小区的楼道灯忽明忽暗,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响。陈默浑身带着未干的潮气,轻手轻脚推开家门,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小灯,昏昧的光把天花板那道裂痕拉得更长,像一道横在眼前跨不过去的坎。
玄关处摆着周倩的包与高跟鞋,安安静静,却透着一股让他窒息的疏离。主卧的门紧闭着,里面没有任何声响,他甚至能想象出她靠在床头刷着手机,对他的晚归、狼狈、心事,一概不闻不问的模样。
他没敢发出动静,换了鞋便缩进修窄的次卧,像一只受了惊、找不到归处的兽。
手机屏幕还微微亮着,前同事发来的消息停留在界面上——“试用期薪资翻倍”“尽快给我答复”。那行字明明是救命的光,此刻落在眼底,却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闷。方才在路边燃起的那点希望,一踏入这个毫无温度的家,便瞬间被浇得凉了半截。
他坐在床沿,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,湿冷的衣服还贴在身上,寒意一点点钻进骨头里,可他浑然不觉。满脑子翻来覆去,都是那个让他心动,又让他恐惧的选择。
跳槽。
离开这座让他受尽否定的写字楼,摆脱低效的标签,甩开冷漠的主管与窥探的同事,去一个全新的平台,拿翻倍的薪水。这是他跌进深渊以来,唯一一根伸过来的绳索,是他能重新站起来的唯一机会。
可一想到“离职”“跳槽”这两个字,他的心就猛地揪紧,所有的勇气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吞没。
他怕。
怕得不敢轻易点头。
现在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,晋升无望,处处受气,却胜在稳定。每月八千块准时到账,不多,却能撑起房租、水电、柴米油盐,能勉强维持这个早已空壳的家表面的平静。他不敢想象,一旦离职,试用期到来前那段空窗期,家里的开支要怎么撑下去。
他没有存款。
没有后盾。
没有一个可以对他说“放心去闯,我养你”的人。
周倩早已不再与他谈钱,不再与他谈生活,连彼此的开销都分得愈发清楚。若是他此刻离职,收入中断,即便新工作前景再好,也挡不住眼前的捉襟见肘。到时候,房租拖欠、日常开销紧张、连一桶泡面都要精打细算,本就摇摇欲坠的婚姻,只会被经济的窘迫压得彻底崩塌。
他更怕的,是家庭危机被无限放大。
现在的他们,尚且靠着沉默维持着脆弱的平衡,不吵不闹,不摊牌不质问。可一旦他离职,收入不稳,前途未卜,周倩会怎么看他?
会不会觉得他一事无成,连份安稳工作都守不住?
会不会拿他与林骁对比更甚,愈发觉得他窝囊、没用、给不了她任何依靠?
会不会本就摇摆的心,彻底偏向那个光鲜亮丽、手握资源、从不会为钱发愁的男人?
一想到这里,陈默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抬起手,捂住发烫的眼眶,指缝间漏出极轻极压抑的喘息。
前同事的邀请是真的,薪资翻倍是真的,机会难得也是真的。
可他眼前的窘迫、恐惧、顾虑、牵绊,同样是真的。
他想抓住那束光,却怕脚下一滑,坠入更深的深渊。
他想为自己活一次,却被家庭、婚姻、现实,死死捆在原地,寸步难行。
抽屉深处,那份未签字的离婚协议静静躺着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他连结束一段婚姻的勇气都没有,又怎么敢轻易开始一场赌上全部生计的跳槽?
窗外的夜风刮过老旧的窗框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陈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,一动不动,背影被灯光拉得单薄又蜷缩。前同事的消息还在等待回复,机会的窗口一点点缩小,可他迟迟敲不出一个字,迟迟做不出那个看似简单的抉择。
答应,怕经济崩塌,婚姻彻底破碎。
不答应,就要继续留在原地,忍受否定、压抑、绝望,日复一日被生活碾碎。
进亦忧,退亦忧。
进是万丈悬崖,退是无尽泥潭。
他缓缓松开手,眼底一片通红,视线模糊地落在手机屏幕上。那道跳槽的邀请,明明是希望,此刻却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另一座山。
陈默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轻得被夜风吞没。
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拒绝,只是把手机倒扣在床头,像把那点微弱的希望,也一并扣进了黑暗里。
犹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。
他想做出决定,却被现实死死拖住脚步。
他想抓住未来,却被家庭捆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房间里重归死寂,只有老旧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下敲在破碎的心上,提醒着他——他连为自己选择一条路的资格,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