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的鼻涕滴在凤首砖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他没擦,也不敢动。刚才那几十双骸骨眼窝里亮起的绿火像烙铁印在他脑子里,一闭眼就闪。教室死寂,只有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。
他盯着楚灵月。她还悬在半空,红裙垂地,脸白得像刷了层墙灰,眼窝黑洞洞的,一眨不眨。她不动,陈凡更不敢动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现在坐的这地方,是你躺过的地方?那你岂不是天天看着我翘课、打瞌睡、偷吃辣条?”
楚灵月没说话。只是眼皮微抬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让陈凡感觉有根冰锥从头顶扎下来,直插脚心。
“我上周五把泡面汤洒第三排的事你也知道?”他声音发抖,“连老鼠被谁吃了都清楚?你……你是不是还看见我……上厕所放屁那次?”
没人回答。
空气越来越冷。讲台边缘结了一圈薄霜。
陈凡缩了缩脖子,忽然扭头看向角落——小红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,抱着那只红绣鞋蹲在倒翻的课桌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,眼睛红通通的,像是刚哭完又憋着下一波。
“喂。”陈凡低声叫她,“你说句话啊……你们到底为啥抓我?总不能真就为了看我出丑吧?”
小红抖了一下,手指抠紧鞋帮,碎骨在里面咯吱作响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“是……是公主她……需要阳气……”
“阳气?”陈凡愣住,“啥阳气?我早上喝的豆浆也算?”
“活人的阳气。”小红哆嗦着往前蹭了半步,身形忽明忽暗,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画面,“公主她……怨气太重,千年不散,魂都要裂了……必须靠纯阳之体镇着……不然……不然她就没了……”
她说一句,身子晃一下,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整个人猛地一抽,嘴一张,吐出一口黑雾,里面夹着几缕头发和指甲碎片。
“哇!”陈凡往后一仰,差点翻过去,“你嘴里吐的是什么玩意儿!”
“怨气反噬……”小红抹了把嘴角,眼泪哗地流下来,“我说了不该说的……要遭报应的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她突然嚎啕大哭,扑通跪地,一边磕头一边喊: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也怕啊!前面八个都被吓疯了扔进井里,第九个直接自燃成炭!我不想害你啊陈凡!可我没法子!我是侍女!我得听她的啊!”
哭声在空荡教室里来回撞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陈凡僵着不动,脑子里嗡嗡响。“前面八个”?“吓疯”?“自燃成炭”?合着自己不是第一个?还排到第九号了?
他低头看自己手心——那里原本该有血色符文烙印,现在却什么也没有。可掌心隐隐发烫,像贴了块暖宝宝。
“等等。”他抬头,“你是说……我就是个……续命工具人?用完了就扔井里?”
小红哭得抽搐:“我不知道啊!我只知道不找人来,公主就会疼!她一疼我就听见地宫里哭!九百忠臣都在哭!墙缝会流血!地板会鼓包!上次撑了三百年没人来,整栋楼塌了压死十七个施工队!这次再没人……江城大学就得改名叫‘鬼城大学’了呜呜呜……”
她越说越崩溃,抱着鞋滚在地上打转:“我不想当坏人!可我更不想公主消失啊!她是我的主子啊!我从小跟着她梳头穿鞋戴玉簪!她被活埋那天我还替她咬断刽子手耳朵呢!我不能看着她散啊——”
“停!”陈凡举手,“别说了!你再说下去我都想给你递纸巾了!”
小红噎住,抽抽鼻子,泪眼朦胧看他。
陈凡深吸一口气,试图冷静:“所以总结一下——你抓我是为了给她续命,对吧?我没得罪你们南楚王朝,也没挖你家祖坟,我就一穷学生,助学贷款还没还清,你们把我弄这儿来,万一我挂了谁负责?我妈还得领抚恤金呢!”
“我们不会让你死的!”小红急忙摇头,“最多……精神受点刺激……反应快的三天就能适应……慢的……也就疯个七八年……”
“七八年?!”陈凡跳起来,忘了脚踝疼,“你还挺有规划是吧?!”
话音未落,头顶一阵阴风掠过。
楚灵月依旧悬浮原位,连衣角都没动。但她袖中白绫微微一颤,教室温度骤降十度。
小红当场打了个摆子,缩成一团:“公……公主息怒……我说漏嘴了……我真的不是有意的……”
陈凡咽了口唾沫,慢慢坐下,声音弱了:“行吧……我明白了。我不走运,摊上了。但咱能不能讲点道理?比如……换个方式续命?烧香拜佛不行吗?搞个直播打赏集阳气也行啊!抖音上好多厉鬼都开播了!你看那个‘吊死哥深夜唠嗑’,一场打赏能买三套房!”
小红抽噎着说:“试过……直播间刚开就被封了……说是违反社区规定……阴阳两界网络不通……”
“那就去庙里做法事?请道士超度?”
“道士来了都尿裤子跑路,有一个胆大的画符镇魂,结果半夜自己上吊了,遗书写着‘公主太美扛不住’……”
陈凡沉默五秒,忽然哼起歌来:
“抬花轿,吹喇叭,新郎官吓得满地爬~新娘子一脚踹翻他,拖回洞房关上门~明天还得接着怕~”
歌声飘在冰冷空气里,荒腔走板。
小红听着听着,居然也跟着轻轻晃头,抽泣渐止。
就在这时,她猛然瞪大眼,指着陈凡身后:“你……你后面!”
陈凡脖子一硬,缓缓回头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“骗你的。”小红抹了把泪,小声说,“我想让你害怕,这样你就不会同情我了。”
陈凡:“……你这心理战术也太菜了吧。”
他重新坐正,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鬼侍女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堂堂亡国公主的贴身丫鬟,居然是个边说话边被怨气呛吐、吓自己都能吓哭的怂包。
“你们主仆俩真是绝配。”他咧嘴,“一个凶得要命,一个怂得要死。一个拿白绫杀人,一个靠绣鞋拖人。一个想续命,一个怕背锅。搞得跟办公室甩锅大会似的。”
小红不懂“办公室”,但听懂了“甩锅”。
她扁嘴,又要哭。
陈凡赶紧摆手:“别别别,你再哭我真得疯了。我问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不配合呢?你现在就把我也扔井里?还是让我自燃成炭?”
小红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不配合……她也不会逼你。她只是……会一直疼。每夜子时,地宫哭声不断,墙皮剥落,血水漫地。直到下一个纯阳之人路过阴阳路……然后重复一遍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抱着鞋蜷缩起来:“可能……又要等三百年。”
陈凡低头,看着掌心那点温热。
外面,校园广播响起,播放晚间新闻。
“……今日我市气温持续走低,请市民注意保暖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你们这不是选夫婿。”他说,“是选暖宝宝。”
小红没听懂。
陈凡也不解释,只是仰头看向讲台上那位千年不语的红衣公主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开:
“那我能提个要求吗?”
楚灵月眼皮微动。
“以后看我上厕所那次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别记太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