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整整一天。
雪后的路不好走,一脚深一脚浅,沈青崖在前头开路,花想容跟在后面。两人话不多,偶尔说几句,也都是无关紧要的。
比如前面有棵歪脖子树,小心脚下有冰,天快黑了该找个地方落脚。
等等等等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十来户人家,都关着门。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,又被风吹散。狗叫了两声,没人应,也就不叫了。
沈青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说:“这村子有点怪。”
花想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村子确实怪,不是那种没人住的荒凉,而是有人住却太安静了的怪。连鸡叫都没有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沈青崖说。
他们沿着村中的土路往里走。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,墙头上堆着柴禾,晾着干菜,都蒙着一层薄雪。偶尔能看见人影在窗后一闪,没人出来。
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,沈青崖停下脚步。
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他刚要敲门,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,佝偻着背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,沟壑纵横,像干裂的土地。
“借宿的?”老妇人问。
“是。”沈青崖说,“天黑了,想找个地方歇脚。给钱。”
老妇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身后的花想容一眼,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屋子里很简陋。一张土炕,一口灶,一张歪斜的木桌,两条长凳。灶膛里烧着柴火,火光把屋子烘得暖暖的。
老妇人给他们端了两碗热水,又端出一碟咸菜,几个杂面馒头。
“将就吃点。”她说,“这年头,没什么好东西。”
沈青崖道了谢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馒头很硬,咬起来费劲,但他吃得很香。花想容也拿起一个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老妇人坐在灶台边,添着柴火,不说话。
屋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。
吃到一半,沈青崖忽然问:“大娘,这村子叫什么?”
老妇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荒草沟。”她说,“往前三十里没人烟,往后三十里也没人烟。你们怎么走到这儿来的?”
“赶路,错过了宿头。”沈青崖说,“大娘,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?”
“十几户。”老妇人说,“都是走不动的人,逃不出去的人。”
“逃什么?”
老妇人没有回答。她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,拍拍手上的灰,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早点睡。”她说,“明儿一早,赶紧走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花想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轻声说:“她在赶我们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崖说。
“这里有古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:“你不问问是什么古怪?”
沈青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喝了口水,说:“不用问。天黑之后,自然会知道。”
花想容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把碗筷收拾了,在炕上各自找了个地方靠着。沈青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花想容看着窗外的夜色,看着看着,也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醒了。
不是自己醒的,是被什么惊醒的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沈青崖已经坐了起来,一只手按在炕沿上,侧耳听着什么。
窗外有声音。
很轻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沙沙,沙沙,一下,一下。
花想容屏住呼吸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到了窗根底下,忽然停了。
然后,响起一个声音——
“开门。”
那声音很怪,像是人说话,又像是风灌进破瓦罐里发出的呜咽。分不清是男是女,分不清是老是少。
沈青崖没有动。
“开门。”那声音又响了一遍。
这回,从别的方向也响起了声音——
“开门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开门。”
四面八方,都是那两个字。
花想容的手慢慢握紧。她没有带兵器,身上只有一把短刀,藏在袖子里。她正要抽出短刀,忽然听见沈青崖说: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听着就好。”他说,“别出声,别动。”
花想容依言不动。
窗外的声音还在响。开门,开门,开门。一声接一声,像是念经,又像是诅咒。不知道响了多久,忽然,所有的声音一起停了。
然后,又是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声,雪声,和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呜咽声。
沈青崖又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躺回去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花想容想问什么,但看见他已经闭上眼睛,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躺下来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夜色很深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就在窗外,正看着她。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鸡叫声吵醒的。
睁开眼睛,阳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。灶膛里烧着火,老妇人正在灶前煮粥。
一切都和昨晚一样,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沈青崖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桌边,端着一碗粥慢慢喝。看见她醒了,他说:“粥还热,趁热喝。”
花想容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,走过去端起粥碗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喝下去暖到胃里。
喝了一半,她问:“昨晚那个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沈青崖说。
老妇人听见了,转过头来,看了他们一眼,又转回去。
花想容没有再问。
吃完早饭,沈青崖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。老妇人看见了,摇摇头,说:“用不着这么多。”
“拿着。”沈青崖说,“昨晚睡得踏实。”
老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把银子收进袖子里。
走到门口,沈青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大娘,”他说,“这儿离终南山还有多远?”
老妇人又是一愣。
“终南山?”她说,“你往北走,再往西走,还得走七八天。怎么,你们要去终南山?”
沈青崖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花想容跟在他身后,走出门的时候,忽然听见老妇人说了一句——
“姑娘,你们往北走,看见岔路往东拐。别往西走。”
花想容回过头:“为什么?”
老妇人没有回答。她已经关上了门。
走出村子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雪地反射着阳光,刺得眼睛发疼。沈青崖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不慢,和昨天一样。
花想容追上他,问:“那个村子是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崖说。
“你昨晚让我别动,你知道会有事发生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种地方,夜里不该动。”
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为什么问她终南山?”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一段,才说:“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三个月前救你的那个山神庙,就在终南山脚下。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,怎么会跑到那里去?”
花想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现在说。”沈青崖打断她,“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的细纹,照出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。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赶路人,但她知道,他不是。
“沈青崖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青崖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也帮我了吗?”他说,“你找到我,告诉我有人要杀我。这叫礼尚往来。”
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是因为,”他说,“我看见你的时候,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我欠了他很多的人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花想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雪地里的脚印很深,一行,延伸到远处。她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死的时候,她才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但她记得一个背影,也是这样的,走在前头,不紧不慢,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回头。
她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天。傍晚的时候,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比昨天的村子大些,有客栈,有酒肆,有人声。
沈青崖在客栈里要了两间房,又要了一壶酒,坐在大堂里慢慢喝。花想容上楼放了东西,下来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,走过去坐下。
“你不喝?”他问。
“不喝。”
沈青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大堂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。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打瞌睡,柜台后头掌柜的在拨算盘,噼里啪啦响。
花想容看着窗外的街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走过一两个,都低着头,匆匆忙忙的。
“沈青崖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三个月前,我在终南山下被人追杀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青崖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偷了一样东西。”花想容说,“一样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白鹿令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从一个人那里偷来的。那个人,三十年前去过白鹿山庄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查了很久,才查到那个人。他在终南山下的一个镇子里住了二十年,改头换面,改名换姓,以为没人知道他是谁。但我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去找他,想问他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但他认出我了——不,他认出这块玉牌了。他要杀我,我就跑了。他追了我三天三夜,最后在那个山神庙里,我以为自己死定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青崖。
“然后你来了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酒碗放下,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花想容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但他右手缺一根小指,左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梢到嘴角。他用刀,很快的刀。”
沈青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你见过他?”花想容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青崖说,“但我听说过一个人。三十年前,江湖上有个刀客,右手缺小指,脸上有疤,叫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。
客栈的门被推开了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晃。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他身形高大,披着黑色斗篷,斗篷上落满了雪。
他走进来,走到柜台前,要了一间房。
然后他转过头来,看了他们这一桌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然后他上了楼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青崖慢慢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“沈青崖。”花想容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青崖放下酒碗,站起身来。
“上楼,收拾东西。半个时辰后,我们走。”
花想容没有问为什么。她站起来,快步上楼。
沈青崖站在桌边,看着楼梯的方向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,那是握剑的手势。
三个月了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握剑。
但现在,他知道,有些事,躲不过去。
半个时辰后,两个人从后门离开客栈。夜很深,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雪地上泛着微微的白光,勉强能看清路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花想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崖说,“但他看我们那一眼,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他看的不是我。”沈青崖说,“他看的是你。”
花想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或者说,”沈青崖继续说,“他看你袖子里那块玉牌。”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,加快脚步往镇外走。镇子不大,很快走到边缘。再往前就是野地,没有人,没有灯,只有黑黢黢的树影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沈青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花想容问。
沈青崖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来路的方向。
夜色里,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过来。
走得很快。
沈青崖叹了口气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站定,等着那个人影走近。
花想容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。
近了,更近了。
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照在那个人脸上。
正是客栈里那个穿黑斗篷的男人。
他在三丈外站定,看着他们。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下巴的弧线和嘴角的一道疤。
“沈青崖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锈,“我找了你三个月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找错人了。”
男人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难听,像是夜枭在叫。
“我找错人?”他说,“你身上有沈家的剑气,你长得和三十年前那个沈青崖一模一样。你说我找错人?”
“三十年前那个沈青崖,”沈青崖说,“是我父亲。”
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他死了。”沈青崖说,“二十年前死的。死在我面前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终于能看清了——左脸一道疤,从眉梢到嘴角,右手垂在身侧,缺一根小指。
花想容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男人转过头来看她。那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,舔过她的脸。
“小丫头,”他说,“我找你也找了三个月。那块玉牌,该还我了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。”花想容说,“那是我父亲的东西。”
男人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大声。
“你父亲?”他说,“你父亲早就死了。三十年前,我亲眼看见他死的。那块玉牌,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。你说,是不是我的?”
花想容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你说谎。”
“我说谎?”男人往前走了两步,“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被他一剑穿心,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。你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?”
他的目光转向沈青崖。
“是他父亲。”
花想容的手握紧了。她看着那个男人,又看着沈青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沈青崖仍然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三十年前,”男人说,“白鹿山庄,一夜之间,血流成河。庄主花无痕夫妇,三十七口人,全死了。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了——”
他抬起右手,缺了小指的那只手,指着沈青崖。
“沈青崖。”
沈青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男人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崖说,“我查了二十年。我父亲临死前,手里握着一块玉,和白鹿令一模一样。我查了二十年,查到的结果就是——那天晚上,他是唯一活着离开的人。”
他看着那个男人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但你呢?”他说,“你又是谁?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?为什么那块玉牌会在你手里?”
男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三十七口人,”沈青崖打断他,“全死了。但你刚才说,你亲眼看见花无痕死的。那你怎么还活着?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花想容也愣住了。她看着那个男人,又看着沈青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也在场。”她说,“那天晚上,你也在白鹿山庄。”
男人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白鹿山庄的人。”花想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谁?”
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“我是谁?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,“我是谁……”
他忽然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睛里的疯狂。
“我是白鹿山庄的管家,”他说,“我叫花明。我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。”
花想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撒谎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最信任的人,怎么会——”
“怎么会活着?”花明笑了,这回是真的笑了,笑得很难听,“丫头,你父亲最信任的人,就是杀他的人。”
夜风忽然停了。
雪也不再下了。
天地之间一片死寂,只有那个男人的笑声,一声一声,像钝刀子割肉。
沈青崖的手慢慢抬起。
他手里没有剑。
但他的手指,已经摆出了握剑的姿势。
“花明,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花明看着他,慢慢收起笑容。
“所有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好。”沈青崖说,“现在,你告诉我。”
花明摇了摇头。
“我告诉你?”他说,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我等了二十年,才等到那个丫头带着玉牌出现。我等了二十年,才等到你出现。你们两个,就是我要等的所有答案。”
他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把刀。
刀身很长,很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沈青崖,”他说,“你父亲欠我的,你替他还。那丫头欠我的,她也得还。今天晚上,咱们把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,把花想容挡在身后。
“退后。”他轻声说。
花想容想说什么,但看见他的背影,又咽了回去。
她退后几步,站在一棵老树下。
月光下,两个男人对峙着。
一个手里有刀,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风又起了。
吹起地上的雪,打着旋儿,在两人之间飞卷。
沈青崖的手,仍然空着。
但他的眼睛,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