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瘸子那句话一出口,屋里头静得跟坟地似的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曹歪嘴跪在那儿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王瘸子,嘴张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花,发不出声儿来。
军师在一旁腿肚子转筋,两手紧紧地扶着墙,嘴唇哆嗦得像筛糠似的喃喃地念叨:“探子……洋毛子的探子……完了完了,这回真完了……”
杜巧手瞅着他们这副模样,心里头又是纳闷又是着急。他拽了拽王瘸子的袖子,小声问:“师傅,洋毛子的探子是干啥的?”
王瘸子没吭声,只是冲三指陈使了个眼色。
三指陈会意,走到门口,探出脑袋往外头瞅了瞅,又把门关严实了,还上了门闩。然后他又走到窗户跟前,把窗户也关紧了,这才回到桌子旁边坐下。
王瘸子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挪了挪,让那点昏黄的光只能照着一小块地方,其余的都隐在黑暗里。他招呼曹歪嘴和军师也过来坐下,然后压低了声音,说:“今儿个这话,出我口入你耳,出了这个门,谁也不许往外传。传出去,咱们这些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曹歪嘴这会儿也顾不得啥舵把子的架子了,乖乖地坐过来,竖起耳朵听着。
军师缩在他旁边,浑身还在哆嗦。
王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这事儿,得从二十年前说起。”
“那会儿我跟老陈,还有一帮子弟兄,在山东地面儿上混饭吃。那时候洋毛子闹得凶,占了咱们的地方不说,还到处杀人放火,欺负咱们的老百姓。咱们那帮弟兄瞅着洋毛子欺负人,咽不下这口气,就拉起杆子,跟他们干上了。”
三指陈在一旁点点头,接茬说:“那会儿我们啥也不懂,就凭着一股子血性,拿着大刀长矛,跟洋毛子的快枪硬拼。死的人海了去了。我那两根手指头,就是那会儿丢的。”
王瘸子接着说:“打了几年,咱们死了不少弟兄,可也打出了一些名声。洋毛子那边也开始把咱们当回事儿了。后来有一回,咱们接到一个活儿,有人出大价钱,让咱们去劫一拨洋毛子。”
曹歪嘴听到这儿,心里头一动,问:“劫洋毛子?劫啥?”
王瘸子瞅了他一眼,说:“劫的啥,咱们当时不知道。只知道那拨洋毛子人数不多,可护送的人不少,还有好几辆大车,车上装着好些箱子,不知道里头是啥。”
三指陈叹了口气说:“那一仗,打得真他娘的惨。咱们埋伏了好几天才等到那拨人,打起来的时候,洋毛子的快枪那叫一个厉害,咱们还没冲到跟前,人就倒下了一大半。等冲到跟前,人已经没几个了。”
王瘸子说:“可咱们还是把活儿干成了。那拨洋毛子让咱们杀得干干净净,一个没留。那几辆大车,也让咱们劫了。打开箱子一瞅,里头装的全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
曹歪嘴急得直挠头皮,问:“全是啥?你倒是说啊!”
王瘸子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全是快枪的零件。一箱一箱的,拆得零零碎碎的,可咱们一眼就瞅出来了,那是洋毛子最新式的快枪,比咱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快,都厉害。”
曹歪嘴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王瘸子接着说:“咱们那时候还高兴呢,觉着这回发财了。可没过几天,就出事儿了。先是有几个弟兄莫名其妙地死了,死得悄没声息的,连咋死的都不知道。然后是咱们藏枪的那个地方,让人给端了,留守的弟兄一个没剩。再然后就有人找上门来了。”
三指陈的脸色铁青,接过话茬说:“那帮人,穿着黑袍子,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的,就露两只眼睛。他们的功夫邪乎得很,来无影去无踪的,杀人跟玩儿似的。咱们那帮弟兄,死的死散的散,最后就剩下我跟老瘸子,还有一个人……”
王瘸子说:“那个人就是陈大疤鬼影子。”
曹歪嘴听到这儿,浑身一哆嗦。
王瘸子接着说:“那帮黑袍子,追了咱们整整三年。三年里头,咱们东躲西藏,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。可不管咱们躲到哪儿,他们都能找上来。后来咱们实在撑不住了,就商量着分头跑,能跑一个是一个。从那以后,我就再没见过陈大疤。”
三指陈叹了口气,说:“我一直以为他死了。那些黑袍子,太邪乎了。”
屋里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杜巧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问:“师傅,那帮黑袍子到底是啥人?”
王瘸子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他们替洋毛子办事,那批快枪八成是洋毛子要运到啥地方的,让他们给弄丢了,他们就得找回来。咱们坏了他们的事儿,他们就追着咱们不放。”
曹歪嘴忽然开口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是说……三年前我劫的那拨洋毛子,跟二十年前你们劫的那拨,是……是一回事儿?”
王瘸子瞅着他,说:“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事儿。可我知道,那些快枪不是一般的快枪。能让他们追二十年不放的东西,能是普通的物件儿?”
曹歪嘴的脸又白了几分。他想起三年前那拨洋毛子,穿的也是普普通通的衣裳,说的也是普普通通的话,他还以为是过路的传教士呢!谁能想到,他们身后头还站着这么一帮邪乎的主儿?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把抓住王瘸子的胳膊,问:“那你说,那个鬼影子陈大疤,他是不是也被那帮黑袍子追得没处跑,最后……最后投了他们?”
王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可今儿晚上那只猫,那手‘流星赶月’,确实是他独门的绝活。他要不是投了那帮黑袍子,咋会替他们办事?”
曹歪嘴的手松开了,整个人瘫坐在凳子上,跟抽了骨头似的。
军师在一旁忽然开口,声音哆嗦得厉害:“舵……舵把子,要不……要不咱们把那几杆快枪还给人家吧?”
曹歪嘴瞪了他一眼,说:“还?拿啥还?寨子都让人端了,那几杆枪还在不在都不知道!就算在,你能找着?找着了,你敢去还?”
军师被他一顿抢白,不敢吭声了。
王瘸子说:“曹舵把子,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。得想个办法。”
曹歪嘴抬起头,瞅着他,问:“你有啥办法?”
王瘸子沉吟了一下,说:“第一,得赶紧把三太太接回来。我徒弟的娘不能老在你手里攥着。你把她交给我徒弟,咱们才能专心对付那帮人。”
曹歪嘴点点头,说:“中。我把地方告诉他,让他去接。”
王瘸子接着说:“第二,得赶紧把你娘和你闺女转移了。土地庙那边已经让人盯上了,不能再待了。”
曹歪嘴又点点头。
王瘸子说:“第三,那几杆快枪,得想办法找着。不管是在你寨子里,还是让人翻走了,得有个下落。那帮人要的是枪,枪在他们手里,咱们才有说话的份儿。”
曹歪嘴咬着牙说:“那帮狗日的,把我寨子翻成那样,枪要是还在,早就让他们翻走了!”
王瘸子摇摇头,说:“不一定。你那寨子那么大,藏个东西的地方多了。他们要是一寸一寸地搜,那得搜到啥时候?依我看,他们八成也没找着,所以才会给你这个纸条逼你交出来。”
曹歪嘴听了这话,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。他猛地站起来,说:“我那寨子里有个地窖,外头人不知道。那几杆枪,我就藏那儿了!”
王瘸子问:“那地窖,你那些弟兄知道不?”
曹歪嘴想了想,说:“知道的,都……都死了。”
王瘸子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那地窖,八成还在。”
曹歪嘴搓着手,说:“那我这就回去找!”
王瘸子一把拦住他,说:“你疯了?那帮人说不定就在寨子里守着,你这一去,不是自投罗网?”
曹歪嘴一愣,又坐下了。
王瘸子说:“这事儿,得从长计议。今儿晚上先把你娘和你闺女转移了,明儿个再琢磨咋去取枪。”
曹歪嘴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,问:“那你徒弟他娘……”
王瘸子瞅了杜巧手一眼,说:“你把地方告诉他,让他连夜去接。接了人直接回杜庄,顺手也把你娘和你家闺女也转移了。”
曹歪嘴说:“中。”然后他把那秘密窝子的地方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杜巧手。
杜巧手听完,转身就要走。王瘸子一把拽住他,说:“路上小心。那帮人说不定也在盯着你娘。”
杜巧手点点头,说:“师傅放心,我记下了。”
王瘸子又说:“带上王横。两个人,有个照应。”
杜巧手应了一声,跟王横两个出了门,骑上骡子和马,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里头,就剩下王瘸子、三指陈、曹歪嘴和军师四个人。
曹歪嘴瞅着王瘸子,忽然问:“你说,咱们能斗得过那帮黑袍子吗?”
王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二十年前,咱们斗不过。二十年后,不知道。”
曹歪嘴又问:“那个鬼影子,真要杀我?”
王瘸子瞅着他,说:“他要杀你,你那猫已经替你死了。下一回,没人替你挡。”
曹歪嘴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外头的月光透过窗户缝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白惨惨的光。那只大狼猫的尸体还躺在外头,没人敢出去收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叫得人心慌。
这一夜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