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走了三天,路越走越窄,人越走越少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一个叫柳家坪的地方。说是镇子,其实也就二三十户人家,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去,路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。有几家开了门,卖些杂货吃食,勉强算是个能歇脚的地方。
沈青崖在一家叫“悦来”的小客栈门口停下。客栈门脸不大,木匾上的字已经褪了色,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跟着他进去。客栈里就一个老头儿,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住店?”
“两间房。”沈青崖说。
老头儿摇摇头:“就剩一间了。”
沈青崖看了花想容一眼。
“一间就一间。”花想容说。
老头儿收了钱,带他们上楼。楼上是三间房,两间关着门,一间开着。老头儿指了指开着的那个:“就这间。要热水说一声,灶上烧着。”
说完,他下楼去了。
房间不大,一张炕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炕上铺着旧褥子,洗得发白,但还算干净。
花想容在炕沿上坐下,摘下斗篷,抖了抖上面的灰。沈青崖把行李放下,推开窗看了一眼。窗外是条小巷,巷子里堆着些柴禾,再往外是田野,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。
“今晚早点睡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花想容点点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沈青崖,你这些年来,都是一个人?”
沈青崖回过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不闷吗?”
沈青崖想了想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纤细,但已经不似从前那样白嫩。这些日子赶路,手上起了茧,指甲也劈了边。
“我以前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我有个师父。”
沈青崖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什么师父?”
“教我武功的师父。”花想容说,“我三岁没了爹娘,被人送到一个道观里。观主是个老道姑,她收留了我,教我认字,教我练剑。我一直以为,她会一直陪着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她死的时候,跟我说,你爹娘的事,你得自己去查。我问她,你知道些什么?她摇头,说不知道。但她眼睛里明明有东西,只是不肯告诉我。”
花想容抬起头,看着沈青崖。
“你说,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是怕你知道了,会出事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
“很多事。”沈青崖说,“有时候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花想容摇摇头。
“我不信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。不管是什么,我都想知道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。那团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但一直在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不知哪里传来狗叫声,叫了几声,停了。
楼下有人在说话,是那个老头儿和什么人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上楼,经过他们门口,进了隔壁的房间。
花想容忽然压低声音: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沈青崖说,“但他走路的声音,像练家子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。隔壁很安静,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。但他们都清楚,有人在里面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隔壁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三下。停一停。又是三下。
然后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这安静的夜里,还是能隐约听见几个字——
“……到了……”
“……明天……”
“……老地方……”
然后又是一片寂静。
花想容看着沈青崖。沈青崖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动。
又过了很久,隔壁的门开了。脚步声下楼,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。那人走了。
沈青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睡了?”花想容问。
“走了。”沈青崖说,“但隔壁还有人。”
“还有?”
“至少两个。”沈青崖说,“刚才敲门,是叫人的。叫走了一个,还剩两个。”
花想容的手慢慢握紧。
“他们是冲我们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崖说,“但这个镇子太小了,太小的地方,碰见太多练家子,就不是巧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远处有狗叫,叫得很凶,像是看见了什么。
他关上窗,走回来。
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点点头。
两个人各自躺下。花想容躺在炕上,沈青崖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夜很深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花想容忽然听见什么声音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拨门闩。
她睁开眼睛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看见门闩正在慢慢移动。一点,一点,眼看着就要被拨开了。
她正要动,忽然听见沈青崖的声音——
“进来吧。”
门外的动静停了一瞬。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月光从背后照进来,照出他高大的身形,照不出他的脸。
“沈青崖?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我家主人想见你。”
沈青崖仍然靠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门外,又出现了两个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。
“那就只好请你去。”
沈青崖慢慢站起来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在屋里等着。”
花想容想说什么,但看见他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青崖走到门口,看着那三个人。
“带路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转身下楼。沈青崖跟在后头。
花想容冲到窗边,推开窗往外看。月光下,四个人的影子穿过小巷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站在窗边,心跳得厉害。
她想跟上去,但沈青崖让她等着。她想去找他,但不知道往哪里找。
她只能等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一息,两息,一盏茶,一炷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楼下忽然有动静。
她冲到门口,拉开门,就看见沈青崖正上楼来。
他一个人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问。
沈青崖摇摇头,走进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。
花想容关上门,看着他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谁要见你?”她问。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故人。”他说。
“故人?”
“二十年前认识的。”沈青崖说,“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花想容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他找你做什么?”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进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块玉。
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雕着一只回首的鹿。
和白鹿令一模一样。
花想容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这——”
“他给我的。”沈青崖说,“他说,这块玉,二十年前有人托他保管。现在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花想容伸手去拿那块玉。玉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她把它翻过来,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青崖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父亲那块?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他说,当年你父亲临死前,把这块玉交给他。让他交给一个人。他没找到那个人,就一直留着。留了二十年。”
“交给谁?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你父亲。”
花想容的手一抖,玉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我父亲?”
“他说,你父亲和沈青崖——我父亲——是故交。两块玉,本来是一对。一块刻着‘青崖’,一块刻着‘白鹿’。两个人各持一块,作为信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出了事。我父亲去了白鹿山庄,你父亲死了。那块刻着‘白鹿’的玉,落到了花明手里。这块刻着‘青崖’的玉,在我父亲手里。他临死前,交给了这个人。”
花想容握着那块玉,指节发白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他叫柳青。”沈青崖说,“二十年前,是我父亲的朋友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就在隔壁。”
花想容站起来,要往外走。沈青崖拦住她。
“他走了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青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,你父亲临死前,让人带了一封信出来。那封信,在他手里。”
花想容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信呢?”
“他给了一个人。”沈青崖说,“一个他信得过的人。那个人,住在终南山。”
花想容愣在那里。
终南山。
又是终南山。
“他说的那个人,”她问,“是不是就是那个拿了玉的人?”
“是。”沈青崖说,“他说,那个人姓周,是个铁匠。二十年前在终南山脚下开了个铁匠铺,现在应该还在。”
花想容慢慢坐回炕沿上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睛里的光。那光很亮,亮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沈青崖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明天一早,我们继续走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夜很深了。
两个人各自躺下,谁也没说话。
花想容躺在炕上,握着那块玉。玉很凉,但她握得很紧,像是怕它跑了。
她想起父亲。
想起那个站在火光里的背影,想起那双她永远也看不清的眼睛。
父亲临死前,还写了一封信。那封信里,写了什么?写了那天晚上的事?写了杀他的人是谁?还是写了那句“告诉她,不是他”是什么意思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。
终南山。
铁匠铺。
姓周的人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这几个字。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梦里,她又看见了父亲。父亲还是站在火光里,还是那个背影。但她这回看清了——他手里拿着一块玉,一块和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的玉。
他回过头来,看着她。
他开口说话。
这回,她听清了。
他说——
“容儿,爹对不起你。”
她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沈青崖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醒了?”他没回头。
花想容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
“辰时。”沈青崖说,“该走了。”
花想容下了炕,收拾好东西。两个人下楼,老头儿还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沈青崖点点头,放了几钱银子在柜台上。
走出客栈,街上已经有人了。卖菜的挑着担子,边走边吆喝;买菜的提着篮子,蹲在路边挑挑拣拣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,蒸起薄薄的水汽。
花想容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,有菜叶的清香,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的烟味。
很寻常的一个早晨。
但她知道,这个早晨不寻常。
他们往镇外走。走到镇口的时候,花想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沈青崖。”
沈青崖回过头。
“那个柳青,”她问,“他长什么样?”
沈青崖想了想。
“五十来岁,中等个子,方脸,左眉角有颗痣。”
花想容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?”
花想容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,我好像见过他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在哪里?”
花想容努力回想,但想不起来。那个影像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是在梦里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花想容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沈青崖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为什么要等二十年?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把这些事告诉我们?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,”他说,“他也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他信得过你?”
沈青崖摇摇头。
“他不是信得过我。”他说,“他是信不过我父亲。”
花想容不明白。
“他说,当年我父亲让他保管那块玉,让他交给一个人。他答应了,但没做到。为什么没做到?因为他觉得,我父亲不可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等了二十年,等一个机会,把这些事告诉我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我父亲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证明,”沈青崖说,“我父亲当年,不是去杀人的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她想起花明说的话——你父亲杀了很多人,杀到最后,站在火海里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柳青说的话——你父亲和你父亲是故交,两块玉,本来是一对。
如果沈青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故交,那他为什么会去杀人?
如果他是去杀人的,那他为什么临死前还要让人把玉送回来?
她想不通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崖说,“想不通的事,到了终南山,也许就想通了。”
花想容点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镇子已经被抛在身后了。前面是官道,官道两旁是田野,田野里的雪化尽了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。再往前,是连绵的山影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终南山,就在那个方向。
走了一个时辰,官道拐了个弯,进了一片林子。林子不大,但树很密,遮住了大半的阳光。路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花想容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没有。
她正要开口,沈青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林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。
那笑声很尖,很细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花想容的手已经握住了袖子里那把短刀。
笑声停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——
“沈青崖,好久不见。”
树后走出一个人。
瘦高个子,穿着灰布长衫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很和气,和气得让人发毛。
沈青崖看着他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是你。”
那人点点头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是我。二十年了,你还认得我。”
“认得。”沈青崖说,“化成灰都认得。”
那人笑出声来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生怕你忘了。忘了当年的事,忘了你是谁,忘了你欠我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你没忘,我就放心了。”
花想容看着这个人,看着他的笑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那不是人的笑。
那是蛇的笑。
沈青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那人歪了歪头,看着他,又看了看花想容。
“来还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欠我的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剑。
剑身很长,很窄,剑鞘是青色的,上面刻着云纹。
沈青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青崖剑。”他说。
那人点点头。
“对,青崖剑。你父亲的剑。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——你父亲死了,剑还在。你说,这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
他把剑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“我找了二十年,才找到这把剑。找剑的时候,顺便找到了你。你说巧不巧?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那人把剑收回来,插回袖子里。
“沈青崖,”他说,“想要这把剑吗?”
沈青崖看着他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那人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现在不能说。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那人叹了口气。
“不去啊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不去的话,这把剑我就只好还给别人了。还有那块玉,还有那封信,还有——”
他忽然停下来,看着花想容。
“还有这个小姑娘。”
花想容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那人看着她的动作,又笑了。
“小姑娘,别紧张。我不杀你。杀了你,就不好玩了。”
他转向沈青崖。
“怎么样?考虑清楚了吗?”
沈青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去。”
那人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沈青崖跟上去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花想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有警告,有叮嘱,有别的什么。
花想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没有风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松开握着刀柄的手。
她知道沈青崖那一眼的意思。
他在说:别跟来。
但她更知道另一件事。
她必须跟去。
不是为了沈青崖。
是为了那封信。
为了那块玉。
为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
她把短刀握紧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林子很深,很暗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