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比看起来更深。
花想容追出不过二里,前后的路就全变了样。来时的方向被横生的枝杈遮住,前方的路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。那些树长得奇怪,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人刻意扭曲过,枝干交错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她停下脚步,仔细听了听。
没有声音。
那个灰衣人的笑声,沈青崖的脚步声,全都消失了。林子静得像一座坟。
她握紧短刀,放慢脚步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响。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出斑斑点点的光,那些光点随着风晃动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片空地。不大,方圆不过两三丈。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红衣,红得像血。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
花想容停下脚步,没有出声。
那女人忽然抬起头来。
她生得一张极白的脸,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眉毛很淡,淡得像画上去的。嘴唇却很红,红得像涂了胭脂。她看着花想容,那样直直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春风吹过水面。
花想容没有动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你是谁。”
花想容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女人从石头上站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花想容才看清,她的红衣不是裙子,是一袭宽大的袍子,一直垂到脚面。她走路没有声音,像是飘过来的。
“花想容。”她停在离花想容三丈远的地方,“白鹿山庄庄主花无痕的女儿。三岁失怙,被送到青云观,由观主静虚师太抚养长大。十八岁那年,静虚师太去世。你独自下山,开始调查当年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个月前,你在终南山下被人追杀,被沈青崖所救。之后你找到沈青崖,两人结伴而行。三天前,你们在柳家坪遇见柳青,得知有一封信在你父亲故交手里。今天,你们在这片林子里被人拦住。沈青崖被带走,你跟了过来。”
花想容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这个女人,把她的事说得一清二楚。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。比如那个抚养她的道姑叫什么,她都知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女人又笑了。
“我知道很多事。”她说,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比如,我知道你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。”
花想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变得幽深。
“他说,‘告诉她,不是他。’”
花想容的呼吸顿住了。
这是花明说过的话。但这个女人的消息,显然不是从花明那里得来的。花明已经走了,不可能这么快把消息传给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,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一只手,摊开手掌。
掌心躺着一块玉。
白鹿令。
花想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怀里的那块。还在。那这个女人手里这块——
“假的。”女人说,“仿的。但我仿得很好,对不对?”
她把玉收回去,藏进袖子里。
“你父亲那块,本来是一对。一块刻着‘青崖’,一块刻着‘白鹿’。两块合在一起,才能打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女人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那东西藏在终南山。藏了三十年,一直没人找到。”
她看着花想容,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。
“小丫头,你以为只有你在找真相吗?”她说,“这三十年来,找真相的人多了。有的死了,有的疯了,有的活着比死了还惨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那些知道真相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他们把秘密藏起来,藏得很深。谁想挖出来,谁就得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哪里不一样?”
女人笑了,这回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很轻,很好听,但花想容听着,只觉得背后发凉。
“因为你是花无痕的女儿。”她说,“有些秘密,只能留给花家的人。”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等等。”花想容喊住她,“你要去哪里?”
女人没有回头。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走出一百步,你会看见一个人。那个人会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。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。
红衣一闪,就不见了。
花想容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数着。
十步,二十步,三十步。
林子越来越密,越来越暗。阳光几乎透不下来了,只有偶尔一两缕,像细针一样刺进来。
五十步,六十步,七十步。
前面忽然又有光。不是阳光,是灯光。黄黄的,暖暖的,在一片昏暗里格外显眼。
八十步,九十步,一百步。
她停下来。
面前是一间小屋。
屋子不大,木头搭的,歪歪斜斜,像是随时会倒。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灯光就是从那里来的。灯笼上写着三个字:周记铁铺。
花想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周记铁铺。
那个姓周的铁匠。
那个拿着信的人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
不对。
那个红衣女人说,走出一百步,会看见一个人。那个人会带她去见她想见的人。但她看见的是一间屋子,不是一个人。
她正想着,屋子的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是个老头儿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围着皮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铁锤。他看着花想容,眼睛里没有惊讶,只有深深的疲倦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没有动。
老头儿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是来找我的吗?”他说,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。
花想容犹豫了一下,跟了进去。
屋里很热。炉火烧得正旺,火星子噼啪乱溅。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器,有刀,有剑,有锄头,有镰刀。角落里堆着些铁块和木炭。一张歪斜的木桌,两条长凳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一碗水,半个馒头。
老头儿在炉火旁坐下,把铁锤放下,指了指对面的长凳。
“坐。”
花想容坐下来。
老头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
“你爹。”老头儿说,“你跟你爹年轻时候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老头儿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他是这世上我最佩服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炉火。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在终南山脚下开了个铁匠铺,打些农具家具,勉强糊口。有一天,他来了。骑着马,带着剑,说要打一把刀。我问他要什么样的刀,他说,要一把能杀人的刀,也要一把能救人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说,这两样是一回事。刀就是刀,杀人也是它,救人也是它。他笑了,说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花想容听着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从来没听人说起过父亲。那个抚养她的道姑,从来不提她父亲的事。每次她问,道姑就说,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。但她还没等到长大,道姑就死了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,”老头儿说,“他常来。每次路过终南山,都来坐坐。喝碗茶,说说话,打打铁。一来二去,就熟了。”
他看着花想容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心好,人好,对谁都好。我不明白,那么好的人,怎么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花想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那封信,”她问,“是不是在你这里?”
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有个人找到我,让我保管一封信。他说,这封信很重要,只能交给一个人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,是花无痕的女儿。我问什么时候,他说,等她来找我的时候。”
他看着花想容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腰也弯了,等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今天早上,有个人来找我,说,你今天会来。”
花想容的心跳加速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老头儿说,“穿红衣服的。”
花想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又是那个女人。
“她是谁?”
老头儿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她来的时候,我看见她,就像看见鬼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头儿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因为她长得,”他说,“像一个人。”
“像谁?”
老头儿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墙角,从一堆铁器下面翻出一个油纸包。他走回来,把油纸包放在桌上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伸手去拿。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,忽然抖了一下。
二十年的等待。
父亲最后的遗言。
都在这个小小的纸包里。
她慢慢拆开油纸。里面是一个信封。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,但封口的火漆还在。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,是一只回首的鹿。
白鹿山庄的印章。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打开吧。”老头儿说,“我也想知道,他写了什么。”
花想容深吸一口气,撕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纸很薄,很脆,稍微一用力就会破。她把纸展开,凑到油灯前,开始看。
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下的——
“容儿吾女:
见字如面。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爹已经不在人世了。有些事,爹必须告诉你。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唯独对你,亏欠太多。
三十年前的事,不是外人传的那样。白鹿山庄被灭门那天,爹不是被害的,是自愿的。那些人要的不是爹的命,是白鹿令背后的秘密。爹把白鹿令藏了起来,他们找不到,就杀了庄里所有的人。
爹不怕死。爹只怕你将来不明不白地活着。
那个秘密,藏在终南山。藏在爹和你沈伯伯当年练剑的地方。两块玉合在一起,就能打开它。
你沈伯伯,就是沈青崖的父亲。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那天晚上,他也来了。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救人的。可惜,他来晚了。
容儿,爹对不起你。爹把你托付给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会照顾你长大。等你长大了,你就去找沈伯伯的儿子。他叫沈青崖,和你同年同月生。你们俩,是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。
那块玉,你沈伯伯也有一块。合在一起,就能找到真相。
爹写不动了。记住,别信任何人,除了你沈伯伯的儿子。
爹字。”
花想容看完最后一个字,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纸。
信纸落在桌上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。
老头儿拿起信,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泪。
“我爹是自愿的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眼睁睁看着庄里的人被杀,是自愿的?”
老头儿摇摇头。
“丫头,你不懂。”他说,“有些时候,人活着比死更难。你爹选择死,也许是因为他活着会更痛苦。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桌上,啪嗒一声。
老头儿叹了口气,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,递给她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花想容接过信,贴身放好。
“那个沈伯伯的儿子,”她问,“就是沈青崖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老头儿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想去找他?”
“想。”
“你知道去哪里找吗?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。
那个灰衣人把沈青崖带走了,带去什么地方,她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老头儿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”他说,“她知道。”
花想容站起来。
“她在哪里?”
老头儿回过头来。
“她就在外面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外面。”
花想容冲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夜色里,那袭红衣就站在三丈外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出她惨白的脸,照出她幽深的眼睛。
她看着花想容,又露出了那个淡淡的笑容。
“看完了?”她问。
花想容握着那封信,握得很紧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整个林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爹的信里,”她问,“有没有提到一个人?”
“谁?”
女人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你娘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信里没有提到娘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你娘,”女人说,“没死。”
花想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娘没死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“那天晚上,有人把她救走了。”
“谁?”
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。那东西很复杂,有悲伤,有怨恨,有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我。”她说。
花想容呆呆地看着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月光下,那袭红衣静静站着,像一株开在深夜里的曼珠沙华。
凄艳,妖异,又带着说不出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