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骨肉陌路
书名:青崖白鹿剑 作者:邓子夏 本章字数:5394字 发布时间:2026-02-19

月光像一层霜,薄薄地铺在林间空地上。

花想容站在小屋门口,一只手还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按在胸口。

那里藏着父亲的信。

信纸隔着衣料,微微发烫,像是刚写完,墨迹未干。

红衣女人站在三丈外,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,她的衣袂轻轻飘起,又落下。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只有那袭红衣,红得像一摊凝固的血。

“你……”花想容的声音发干,“你说什么?”

女人没有重复。她只是看着花想容,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,重新变得幽深。

“你娘没死。”她说,“那年你三岁,白鹿山庄着火那天晚上,有人把她救走了。”

“谁救的?”

“我。”

花想容的手攥紧了门框。

“你是谁?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手,慢慢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耳后,露出整张脸。

月光下,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,眉眼却生得极好——弯弯的眉,长长的眼,鼻梁挺直,嘴唇的弧线柔和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这该是一张很美的脸。

花想容看着她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
这张脸,她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不是见过这个人,是见过这张脸的影子。在镜子里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女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
“你想听故事吗?”她问,“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”

花想容没有回答。

女人又迈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她走到离花想容一丈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
“三十年前,”她说,“江湖上有个女人,叫孟红药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知道这个名字吗?”

花想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孟红药。

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。只要在江湖上待过一天的人,都知道这个名字。

三十年前,魔教教主孟红药,一身红衣,一把红剑,杀人如麻。正道中人提起她,没有不咬牙的。据说她杀过十七个门派的掌门,灭过五个世家满门。据说她练的功夫需要饮血,每个月都要杀一个人。据说她长得妖艳无比,勾魂摄魄,男人见了她,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。

据说她最后被正道六大高手围攻,死在华山之巅。

“你是孟红药?”花想容的声音在发抖,“不可能。孟红药三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
女人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花想容看见了。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——讥讽,悲凉,还有别的什么。

“你见过孟红药的尸体吗?”她问。

花想容愣住了。

“那些所谓的正道高手,”女人继续说,“他们说我死了,我就死了。他们说把我埋了,我就被埋了。可谁见过我的尸体?谁亲眼看见我断了气?”

她往前又迈了一步。

“我没有死。那天在华山之巅,有人救了我。”

“谁?”

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
“你父亲。”

花想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我父亲?他……他救你?他为什么要救你?”
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花想容。

那是一块玉佩。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玉佩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
容。

花想容接过玉佩,手抖得厉害。

这个字她认得。是父亲的字迹。她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,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从小戴到大。道姑说,那是父亲亲手刻的,刻的是她的名字。

“你父亲救了我,”女人说,“把我藏在终南山里,养了三年伤。那三年里,我常常问他,为什么要救我。他说,因为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。”
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
“他说,他查过我的事。我杀的那些人,没有一个不该杀。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,背地里做的事,比我狠十倍百倍。他说,这世上的人,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。他们需要一个魔头来恨,我就成了那个魔头。”

花想容听着,心里乱成一团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“后来,”女人说,“你出生了。”

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。那东西很柔软,软得像水。

“你娘生你的时候,难产。我在旁边守着,守了三天三夜。你生下来的时候,不哭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我。我把你抱起来,你就笑了。”

花想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
“你……你是我娘?”

女人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那柔软的东西越来越浓。

“你是我娘?”花想容又问了一遍,声音已经哑了,“那你为什么不认我?为什么把我送走?为什么三十年来,从来不来看我一眼?”

女人低下头。

“因为不能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不能?”

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因为有人要杀我。”她说,“那些人以为我死了,才放过你父亲,放过你。如果我活着的事被人知道,他们会来找我,也会来找你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躲了三十年。躲在终南山里,从来不敢出来。我只敢远远地看着你,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练剑,看着你下山。你十八岁那年,你师父死了,我想去找你,但还是没敢。”

花想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出来了?”
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有人要杀你。”她说。

花想容愣住了。

“三个月前,你在终南山下被人追杀。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杀手,他们是冲着你来的。我本来想出手,但有人先动了手。”

“沈青崖?”

“对。”女人说,“沈青崖救了你。我查了他三个月,确认他是沈家的人,才放心让你跟他走。”

她往前一步,伸手想摸花想容的脸。

花想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
女人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一下,慢慢收回去。

“你恨我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找了三十年的娘,就在眼前。她想了三十年的娘,伸出手想摸她的脸。她应该扑过去,抱住她,哭一场,喊一声娘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你不恨我,是对的。”女人说,“我确实不配做你娘。你生下来三天,我就走了。你学走路的时候,我不在。你学说话的时候,我不在。你第一次来月事,吓得哭,是你师父陪着你。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孩,被人骗了,是你师父去替你出气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你师父死的时候,你守了她三天三夜。我想去看你,但还是没敢。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,看着你一个人把她埋了,看着你一个人下山,看着你一个人走进这个吃人的江湖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“你师父是个好人。她比我强一万倍。她才是你娘。我不是。”

花想容终于开口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花想容又问了一遍,“你刚才说,你叫孟红药。那是三十年前的名字。现在呢?现在你叫什么?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来,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。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
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

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那柔软的东西又涌了出来。

“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。”她说,“叫娘也行,叫孟红药也行,叫什么都不行。”

花想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她张了张嘴,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
娘。

她想了三十年的字,念了三十年的字,梦里喊过无数遍的字。

现在,那个字就在嘴边。

可她喊不出来。

女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花想容看见了——那笑容里有理解,有包容,有说不出的温柔。

“不着急。”女人说,“慢慢来。我等了三十年,再等几年也没关系。”

她转过身,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沈青崖被人带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?”

花想容摇摇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他们去了燕子矶。”

“燕子矶?”

“在长江边上,离这里三百里。”女人说,“那里有个人,等了沈青崖很久了。”

“谁?”

女人回过头来,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睛里的冷意。

“一个叫沈苍澜的人。”

花想容愣住了。

沈苍澜?

“沈青崖的伯父。”女人说,“他父亲的大哥。二十年前,沈青崖的父亲死后,沈苍澜就失踪了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躲起来了。其实他没死,也没躲。他在燕子矶,等了二十年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沈青崖。”女人说,“等他长大,等他出现,等他送上门去。”

花想容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
“他要杀沈青崖?”

“也许。”女人说,“也许不只是杀他。沈家的秘密,比你想的更深。你父亲那封信里写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那个带走沈青崖的人,叫秦百川。三十年前,他是沈苍澜的徒弟。他手里的那把剑,确实是沈青崖父亲的剑。沈苍澜让他带着剑来找沈青崖,就是为了引他去燕子矶。”

花想容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我要去燕子矶。”她说。

女人看着她。

“你去了也救不了他。”

“那也要去。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?”

花想容愣了一下。

为什么?

她认识沈青崖才几天。他们一起走了几百里路,一起睡过一间屋,一起被人追杀过。但她对他,了解得并不多。只知道他是沈家的人,只知道他救过她的命,只知道他答应陪她去终南山找真相。

可这些,够吗?

够她为他去闯一个龙潭虎穴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那个男人走在前面的时候,背影总是挺得直直的。她只知道,他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算数。她只知道,他把最后一口水分给她喝,把最暖的地方让给她睡,自己靠在椅子上过夜。

她只知道,他在被人带走之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有警告,有叮嘱,有别的什么。

那别的什么,是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想去问问他。

“不为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去找他。”

女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这一次,花想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

那是欣慰,是骄傲,或别的什么。

“好。”女人说,“那我们就去燕子矶。”

“我们?”

“对。”女人说,“我和你。”

花想容愣住了。

“你跟我去?”

“三十年没出过终南山,”女人说,“也该出去走走了。”

她转过身,往前走。
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三百里路,要走三天。”

花想容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那背影也是红色的,红得像一团火。风吹起她的衣袂,飘飘扬扬,像是要飞起来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信。

爹把你托付给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会照顾你长大。

那个人,是谁?

是她师父吗?

还是——

“等等。”她喊住那个女人。

女人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师父,”花想容问,“是你让她照顾我的吗?”
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花想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照顾我?”

女人回过头来。

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透明,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。
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她说,“我怕自己照顾不好你。我怕自己身上的血,会沾到你身上。我怕有朝一日,你会恨我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现在,我不怕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。

“因为你长大了。”她说,“你有自己的主意了。你愿意为了一个人,去闯龙潭虎穴。这很好。比我强。”
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“走吧。再不走,天就亮了。”

花想容跟了上去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林子深处。

走了几步,花想容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,你查了沈青崖三个月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查到什么了?”

女人没有回头。
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你想听什么?”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一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像他父亲一样的好人。他父亲当年救过我,他现在救了你。沈家的人,好像专门救我们母女俩。”
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

“但他心里有事。”女人继续说,“很深的事。他这二十年,过得不容易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他自己不说,别人查不到。但我看得出来——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那是心里压着事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”

花想容想起沈青崖的眼睛。

很深,很静,像一口井。

那口井里,压着什么?

“到了燕子矶,”她问,“能救他出来吗?”

女人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
月光下,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
“丫头,”她说,“你要想清楚。燕子矶不是普通地方。沈苍澜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他。我们这一去,也许救不了他,也许连自己都搭进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去?”

花想容看着她。

“你不是也去吗?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这回是真的笑了,笑出了声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。这才是我女儿。”

她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

花想容跟在后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她三十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娘。

她三十年来第一次和娘一起走路。

她们走在月光下,走在林子里,走在去救一个男人的路上。

那个男人,她认识才几天。

但她愿意为他去死。

她不知道这叫什么。是喜欢?是报恩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想再看见那个背影。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。想再听他说一句话。

哪怕只是——

“走吧。”

天边渐渐泛白。

月亮淡下去,星星隐下去。东方的天空露出一线鱼肚白,像谁用刀划了一道口子。

林子走到尽头,前面是一条官道。

女人站在道边,看着远方。

“往东。”她说,“走两天,到江边。然后坐船,一天就能到燕子矶。”

花想容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
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,消失在晨雾里。看不见的地方,有山,有水,有一个人。

那个人,现在怎么样了?

他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被关起来?有没有在想,那个丫头会不会来找他?

“走吧。”女人说。

她迈步往前走。

花想容跟上去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:“娘。”

女人的脚步顿住了。

她没有回头。但花想容看见,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“你叫我什么?”

花想容深吸一口气。

“娘。”

女人慢慢回过头来。

晨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睛里的泪光。

那泪光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

“再叫一遍。”

“娘。”

女人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大,很灿烂,像个孩子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。走吧,娘带你去找他。”

她伸出手。

花想容看着那只手。那手很白,很瘦,指节突出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

她握住那只手。

手很凉,但很暖。

两个人手牵着手,沿着官道,往东走去。

晨光越来越亮,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那两道身影,一红一青,紧紧挨在一起。

像三十年前,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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