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在东,一路奔流。
花想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水。她从小在终南山长大,见过的最大水面,不过是道观后山的那一汪潭。潭水清澈,看得见底,看得见鱼游来游去。
但长江不一样。
江水浑黄,浩浩汤汤,一眼望不到对岸。水面上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,打着旋儿,一转眼就被吞没了。江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脚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她站在江边,看着那水,心里忽然有些发慌。
“怕了?”孟红药站在她身边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花想容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这水,”她说,“能把人吞了。”
“能。”孟红药说,“我见过。那年逃命,被人追到江边,眼看着就要被追上。我一咬牙跳下去,以为必死。结果没死,被冲到下游,让一个渔夫救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渔夫后来死了。追杀我的人找到他,把他杀了。”
花想容转过头看她。
孟红药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看着江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船在那边。”
船不大,是个老艄公撑着。艄公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。看见她们两个女人上船,他多看了两眼,没说话。
“去燕子矶。”孟红药说。
艄公点点头,竹篙一点,船离了岸。
江心浪大,船颠得厉害。花想容扶着船舷,脸色有些发白。孟红药坐在她对面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往下看。”她说,“看远。看山。”
花想容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江岸两边,山影连绵。近的苍翠,远的淡青,一层一层叠到天边。山顶有云雾缭绕,像披着轻纱。
“那些山,”孟红药说,“我躲了三十年。”
花想容看着那些山,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在山上,不闷吗?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闷。”她说,“刚开始那几年,闷得发疯。想下山,想找人说话,想看看你。但不敢。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?”
“习惯一个人。”孟红药说,“习惯跟自己说话,习惯对着月亮发呆,习惯数树叶子,一片一片数过去。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,三十年有一万多天。一万多天,就这么数过来了。”
花想容握着她的手,忽然紧了紧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不用一个人了。”
孟红药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船行了一日一夜。
第二日傍晚,艄公忽然说:“燕子矶快到了。”
花想容站起来,往前方看。
江边有一处山崖,突出在江面上,像一只燕子探出头来。崖顶有树,有房子,有隐隐约约的灯火。
那就是燕子矶。
“姑娘,”艄公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那地方,不是好去处。”
花想容回过头。
“老人家,你认识那地方?”
艄公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听说过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有个大人物搬到那里。从那以后,燕子矶就成了禁地。方圆几十里,没人敢靠近。渔船都绕着走。”
他看了花想容一眼。
“你们去那里做什么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
艄公叹了口气,不再问。
船靠了岸。说是岸,其实是一处乱石滩,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,被江水冲刷得溜光水滑。花想容跳下船,脚踩在石头上,差点滑倒。
孟红药付了船钱,艄公接过钱,又看了她们一眼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竹篙一点,船离了岸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两个人站在乱石滩上,看着崖顶的灯火。
“怎么上去?”花想容问。
“走上去。”孟红药说,“有人下来了。”
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夜色里,果然有几个人影,正沿着山崖的小路往下走。走得很快,像是急着见什么人。
“是来找我们的。”孟红药说,“站我身后。”
花想容站到她身后,手已经握住了短刀。
人影越来越近。一共四个,都穿着黑衣,腰间挎着刀。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国字脸,浓眉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
他在三丈外站定,看着她们两个。
“孟红药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你果然没死。”
孟红药笑了。
“秦百川,”她说,“二十年不见,你老了。”
秦百川摸了摸自己的脸,也笑了。
“谁能不老?”他说,“你倒是一点没变。还是这身红衣服,还是这张脸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是她女儿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花想容。
“这是花家的丫头?”
孟红药没有回答。
秦百川点点头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长得像她爹。花无痕要是活着,看见女儿长这么大,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惜他死了。”
花想容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“沈青崖呢?”她问。
秦百川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急什么?”他说,“来都来了,还怕见不着?走吧,上山。我家主人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那三个黑衣人站在原地,等着她们跟上去。
孟红药看了花想容一眼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跟着那三个黑衣人,往山崖上走。
路很窄,很陡,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。江风从下面吹上来,冷得刺骨。花想容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平地。不大,方圆不过数丈。平地上盖着几间屋子,青砖灰瓦,灯火通明。屋子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灯火里,负手而立。他穿着灰布长衫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他看着她们走来,目光从孟红药脸上扫过,落在花想容身上。
“花无痕的女儿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花想容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一声。
“我叫沈苍澜。”他说,“沈青崖的伯父。”
花想容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沈青崖呢?”
沈苍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留给你的信,你看了没有?”
花想容的手按在胸口。
信还在那里。
“看了。”
沈苍澜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你父亲和我弟弟,是什么关系?”
“故交。”花想容说,“最好的朋友。”
沈苍澜又笑了。这回笑得有些冷。
“最好的朋友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知道那个最好的朋友,那天晚上做了什么吗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
沈苍澜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那天晚上,我弟弟去了白鹿山庄。他不是去救人的,是去杀人的。他杀了十七个人。十七个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花想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的信里说,沈伯伯是去救人的。”
“你父亲的信?”沈苍澜笑了,“你父亲亲眼看见他杀人了吗?你父亲那时候已经快死了,他能看见什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看见了。我那天晚上也在。我看见我弟弟冲进去,见人就杀。我看见他杀红了眼,看见他的剑上滴着血。我看见他最后站在火海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杀神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很低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吗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那些人是冲着他去的。”沈苍澜说,“那些人要杀的是他,不是你父亲。你父亲是被他连累的。”
花想容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已经有些哑了。
沈苍澜看着她,眼睛里忽然有了怜悯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临死还想着维护我弟弟,不让你恨他。但事实就是事实。我弟弟欠你家的,沈家欠你家的,该还。”
他转过身,往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花想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孟红药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跟着沈苍澜,走进屋子。
屋子里灯火通明。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角落里燃着火盆。墙上挂着一幅画像,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方脸,浓眉,目光如炬。
沈青崖的父亲。
花想容看了一眼那画像,心里忽然一酸。
那个人,和她父亲,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吗?
如果是,他为什么要杀她家的人?
如果不是,她父亲为什么要替他隐瞒?
她想不明白。
“坐。”沈苍澜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花想容没有坐。
“沈青崖在哪里?”
沈苍澜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急什么?”他说,“我说了,会让你见他的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我要先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。
白鹿令。
花想容愣住了。
“你也有?”
沈苍澜摇摇头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父亲那块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花想容说,“我父亲那块在我手里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,放在桌上。
两块玉,一模一样。都是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雕着一只回首的鹿。
沈苍澜看着那两块玉,笑了。
“你知道这玉的秘密吗?”他问。
花想容摇摇头。
“这玉是一对。”沈苍澜说,“但不止是一对。它们是钥匙。两块合在一起,能打开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里,藏着三十年前的所有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那天晚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花想容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那样东西在哪里?”
沈苍澜看着她,眼睛里那奇怪的光更亮了。
“在我手里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这两块玉凑齐。现在,它们凑齐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推开一幅画。
画后面是一扇门。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花想容看了孟红药一眼。孟红药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跟了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甬道。很窄,很暗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两边是石壁,冷得刺骨。脚下是石阶,一级一级往下延伸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面忽然有了光。
是火光。
甬道到头了。眼前是一个石室。石室不大,方圆不过两三丈。中间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石匣。石匣上刻着两只鹿,一只回首,一只昂首。
沈苍澜站在石桌前,看着那个石匣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走过去,看着那个石匣。
石匣没有锁。只有两个凹槽,凹槽的形状,正好和那两块玉一模一样。
“放上去。”沈苍澜说,“两块一起放。”
花想容取出那块玉,又看了看孟红药。
孟红药点了点头。
她把玉放进左边的凹槽。
沈苍澜把手里的那块玉放进右边的凹槽。
咔哒一声。
石匣的盖子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发黄的信封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沈青崖”。
花想容愣住了。
是给沈青崖的信。
不是给她父亲的。
也不是给她的。
沈苍澜拿起那封信,看着上面的字,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。
“我弟弟的字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他临死前写的。”
他把信递给花想容。
“你替他收着吧。”他说,“等见了沈青崖,交给他。”
花想容接过信,手有些抖。
“你不看?”
沈苍澜摇摇头。
“他不让我看。”他说,“信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,那就是给他的。我弟弟的脾气我知道,他说不给谁看,就是不给谁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,不是为了看这封信。是为了等你们来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等我们?”
沈苍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想亲眼看看,我弟弟用命护着的人,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“用命护着?”
沈苍澜看着她,眼睛里那奇怪的光,忽然变得柔和了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骗你的。”
花想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弟弟那天晚上,确实是去救人的。”沈苍澜说,“他确实杀了人,但杀的是那些闯进白鹿山庄的杀手。他拼了命冲进去,想救你父亲,但去晚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他亲眼看着你父亲死在他面前。你父亲临死前,把那块玉交给他,让他带出来,将来交给你。他抱着你父亲的尸体,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花想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?”
沈苍澜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,你会不会信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我弟弟是凶手。”沈苍澜说,“如果你信了,你就不会替他收着这封信。如果你不信,你才会替他收着。”
他看着花想容手里的信。
“你收了。所以,你是信的。”
花想容握着那封信,握得很紧。
“沈青崖呢?”她问,“他在哪里?”
沈苍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往石室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花想容跟了上去。
石室深处,还有一扇门。
沈苍澜推开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间小屋。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沈青崖。
他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像是睡着了。
花想容冲过去,跪在床边,伸手摸他的脸。
脸是凉的。
但还有呼吸。
“他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沈苍澜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他中了毒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内,如果没有解药,就会死。”
花想容转过头,死死盯着他。
“解药在哪里?”
沈苍澜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解药在我手里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苍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要你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沈苍澜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父亲的秘密,和沈青崖的命。你只能选一个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封信,”沈苍澜指了指她怀里的信,“里面写着你父亲三十年前没有说出口的秘密。你看了,就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但如果你看了,就没有时间去找解药了。如果你去找解药,就没有时间看那封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只有三天。三天之内,你要么看信,要么救人。你自己选。”
花想容看着怀里的信,又看着床上昏迷的沈青崖。
信很轻。
沈青崖的脸很白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孟红药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丫头,”她说,“这是你的选择。娘不替你拿主意。”
花想容低着头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沈苍澜。
“解药在哪里?”
沈苍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选了救人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那个人曾经走在她前面,不紧不慢,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回头。
那个人曾经把最后一口水分给她喝,把最暖的地方让给她睡。
那个人曾经在被人带走之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她想问问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
她不想让他死。
“解药在哪里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沈苍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,有欣慰,有悲伤,有别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花想容。
“给他服下去。一个时辰后,他就会醒。”
花想容接过瓷瓶,打开,把里面的药丸喂进沈青崖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。
她握着沈青崖的手,等着。
一个时辰,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然后,沈青崖的眼睛动了动。
慢慢睁开。
他看着她,看着那双潭水一样的眼睛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花想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。
沈青崖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泪,慢慢抬起手,替她擦了擦。
“哭什么?”他说,“我又没死。”
花想容又想笑又想哭,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他手心里,不说话。
沈青崖抬起头,看见站在门口的沈苍澜。
“伯父。”他说。
沈苍澜点点头。
“你有个好丫头。”他说。
沈青崖愣了一下,看了看埋在自己手心里的那颗脑袋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。
孟红药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眼睛里也有泪光。
但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她的女儿,握着一个男人的手。
看着那个男人,替她女儿擦眼泪。
看着他们,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。
那时候,也有一个人,这样握着她的手。
那个人,现在在哪里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的女儿,找到了那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江风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,把银色的光洒进小屋。
洒在那两个人身上。
洒在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