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亮时院里还亮着灯。
那盏油纸灯笼挂在檐下，火苗烧了一夜，矮下去半截，还在烧。灶房的烟囱早不冒烟了，但灶台上那口大锅还温着，里头剩小半锅灵谷粥。
人都在。
老白趴在墙根，尾巴盖着鼻子，眼睛眯着，没睡。絮絮坐在井沿上，两条腿晃来晃去，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的战况。参参躲在辣姐身后，从她肩膀后头露出半张脸，偷偷看那些被捆在老柳树下的俘虏。辣姐手里还攥着那把辣椒粉，指节都攥白了，也不撒手。
小穗站在田中央，草帽歪着，黑曜石眼睛盯着那些俘虏，一动不动。
柳爷的枝条垂下来，轻轻晃着，像在安抚什么。
小禾坐在石桌边，怀里抱着小花。
小花睡着了。
脸埋在她胸口，呼吸匀匀的，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搭在外面。手链在月光下闪着，一闪一闪。
玄凛从灶房出来，端着一碗粥。
他把粥放在小禾面前。
“喝。”
小禾没动。
她看着院里这些人。
看着老白，看着絮絮，看着参参，看着辣姐，看着小穗，看着柳爷。
看了一圈。
“都活着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赤霄从墙根走过来，一屁股坐在她旁边。
“废话，死了谁给我打架？”
他伸手，轻轻戳了戳小花的脸。
小花在梦里皱皱眉，翻个身，继续睡。
赤霄咧嘴。
“这小祖宗，刚才那一下，够那帮孙子喝一壶的。”
老白从墙根抬起头。
“本座的幻术，也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絮絮从井沿上跳下来。
“还有我！我喊得嗓子都哑了！”
辣姐终于松开那把辣椒粉，往地上一扔。
“我扬的那把粉，够他们咳三天！”
参参从她身后探出脑袋，小声说：
“我……我放的那个香……”
辣姐一把搂住她肩膀。
“对！你那个香！闻完我就不抖了！”
参参脸红了，缩回去。
小穗从田中央走回来，站在石桌边。
“主子，俘虏都捆好了。领头的那个，单独关在加工坊。”
小禾点头。
玄凛开口。
“有话说。”
几人看他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石桌边，指着那片田。
“今晚赢是赢了，但问题不少。”
赤霄挑眉。
“什么问题？人全趴下了，还挑刺？”
玄凛没理他。
“迷宫阵启动慢了七息。东边那批人冲进来的时候，小穗的墙才刚长起来。”
小穗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”
玄凛摆手。
“不是怪你。是说这个时间差，够敌人冲进来杀一轮。”
他看向絮絮。
“通讯也有问题。你喊东边三十人，西边二十人，北边十五人。但北边那批人是从东南角绕过来的，你报晚了。”
絮絮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。
玄凛又看辣姐。
“你冲出去那一下，如果没人掩护，早被砍了。”
辣姐愣住。
“……那我该等着？”
“该等着人一起。”
辣姐闭嘴了。
院里静下来。
赤霄哼一声。
“行行行，都听你的。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玄凛没答。
他看向小禾。
小禾把小花往上托了托，让她睡得更舒服些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赤霄看她。
“媳妇儿？”
小禾抬头，看着这些人。
“今晚赢了，是因为大家拼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下次呢？我们不能总靠拼命。”
老白从墙根站起来。
“那靠什么？”
小禾想了想。
“靠练。”
絮絮歪头。
“练什么？”
“练怎么一起打。”小禾说，“像种田一样，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。该浇水的时候浇水，该施肥的时候施肥。”
她看向玄凛。
“你定规矩。”
又看赤霄。
“你带他们练。”
玄凛点头。
赤霄咧嘴。
“行啊，我当教头。老白当副教头。”
老白尾巴甩一下。
“本座只当正教头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正我副。”
絮絮举手。
“那我呢那我呢？”
小禾看她。
“你负责传讯。演练的时候，看谁报得最快最准。”
絮絮眼睛亮了。
“好！”
辣姐咳一声。
“那我呢？”
小禾想了想。
“你守加工坊。演练的时候，第一个冲出来，最后一个退回去。记住了？”
辣姐愣一下。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参参小声说：
“我……我负责闻着就行……”
小禾笑了一下。
“你负责让大家不慌。”
参参脸又红了。
小穗站直。
“主子，我继续守田。”
小禾点头。
“守好了。”
柳爷的枝条晃了晃。
小禾看着它。
“柳爷，你看着就行。”
柳爷的枝条又晃了晃，像在点头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开始发白。
小禾站起来，抱着小花往堂屋走。
走到门口，停住。
回头。
那些人还站在院里。
老白，絮絮，参参，辣姐，小穗，柳爷。
还有玄凛和赤霄。
都看着她。
她没说话。
走进去。
小花被放在摇床里，盖好小被，折好被角。
三寸。
她直起腰。
窗外，天亮了。
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院里，照在那些人身上。
他们开始动。
老白跳上墙头，趴着晒太阳。絮絮飘起来，往西坡那边飞。参参跟着辣姐往加工坊走。小穗回到田中央，站着不动。
柳爷的枝条在风里晃。
玄凛走到老柳树下，蹲下，检查那些俘虏。
赤霄靠在井沿上，冲她这边咧嘴。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他们。
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，走回摇床边。
坐下。
手搭在小花身上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日光照进来，照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。
小花翻个身。
嘴里嘟囔一句什么。
没听清。
小禾低头看她。
看着她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。
手链一闪一闪。
她伸手，轻轻握住那只小手。
小花在梦里攥了攥她的手指。
又松开。
睡沉了。
小禾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眼。
窗外，那些人在走动。
脚步声，说话声，笑声。
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