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。那金线慢慢移动,爬过床脚,爬过椅子腿,爬到花想容脸上。
她靠在床沿上睡着了。
睡得不安稳,眉头微微皱着,眼睫时不时颤动一下。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。
沈青崖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她。
窗外的江风轻轻吹着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远处有鸟叫,叫几声,停了。再叫几声,又停了。
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眼睫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。
山神庙里,她也是这么睡着的。浑身是血,脸色白得吓人,眉头紧紧皱着。他守了她一夜,看着她,就像现在这样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她。
现在他好像知道了。
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,想去碰她的脸。手抬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四目相对。
花想容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醒了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刚醒。”沈青崖说。
花想容看着他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去摸他的额头。
额头是温的。
不烫。
她松了一口气,把手收回来。
“还疼吗?”
沈青崖摇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沉默了一会儿,沈青崖忽然开口。
“你选了救我。”
不是问句。
花想容点点头。
“信还没看?”
花想容摇摇头。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花想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选救我?”沈青崖看着她,“你找了二十年的真相,就在那封信里。你只要看一眼,就能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就能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,就能知道是谁杀了你全家。你为什么不看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会死。”
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会死。”花想容又说了一遍,“三天之内,没有解药,你就会死。我不能让你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花想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着他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瘦,指节分明,虎口有老茧。是握剑的手。
这只手救过她的命。
这只手替她挡过刀。
这只手曾经把最后一口水分给她喝。
这只手曾经在被人带走之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她想问问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
“不为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让你活着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,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白净的后颈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抬起头,瞪着他。
“谁是傻丫头?”
沈青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看着,花想容的脸忽然红了。
她正要说什么,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。
孟红药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两碗粥。她看着他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醒了?”她问沈青崖。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孟红药把粥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她说,“要谢就谢这丫头。她守了你一夜,手都没松过。”
花想容的脸更红了。
“娘——”
孟红药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花想容说不出话来。
沈青崖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低着头,嗯了一声。
孟红药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醒了就好。先把粥喝了,一会儿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花想容抬起头。
孟红药看了沈青崖一眼。
“你伯父说,等你醒了,让你去找他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他坐起来,端起粥碗,慢慢喝着。
花想容也端起另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喝完了,沈青崖下了床,走到门口。
他回过头,看了花想容一眼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点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孟红药。
孟红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丫头,”她说,“你喜欢他。”
花想容的脸又红了。
“娘——”
“喜欢就喜欢,”孟红药说,“有什么不敢认的?”
花想容低下头,不说话。
孟红药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。”她说,“我喜欢他的时候,也不敢说。后来他先说了,我才知道,原来他喜欢我,比我喜欢他更早。”
花想容抬起头。
“我爹……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啊,”她说,“是个好人。心好,人好,对谁都好。对我也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明明知道我是谁,知道江湖上的人怎么看我,还是对我好。他说,他不管别人怎么说,他只看我做了什么。”
花想容的眼眶有点酸。
“他救了我,把我藏在终南山里,照顾了我三年。那三年,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。”
她看着花想容。
“后来你出生了。他抱着你,笑得像个傻子。他说,容儿,这是我们的女儿。他给她取名叫想容,因为每天都会想她,想她长什么样,想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”
花想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他想你。”孟红药说,“想得不得了。每次下山办事,回来都要问我,女儿有没有长大一点,有没有学会笑,有没有学会叫爹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后来他死了。死之前,让人带了一封信出来。那封信,就是给你的。”
花想容握着胸口那封信,握得很紧。
“你想看吗?”孟红药问。
花想容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我想等沈青崖回来一起看。”她说。
孟红药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
沈青崖回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花想容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那封信,望着窗外发呆。
“等久了?”他问。
花想容回过头,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在沈青崖对面坐下,把信放在桌上。
信很旧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封口的火漆还在。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,是两个字——
青崖。
沈青崖看着那两个字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是你父亲的字。”花想容说。
沈青崖点点头。
他拿起那封信,看了一会儿,没有拆开。
“你还没看?”他问。
花想容摇摇头。
“等你一起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他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,但字迹还很清晰。那是他父亲的笔迹,他认得——
“青崖吾儿:
见字如面。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爹已经死了。有些事,爹必须告诉你。
三十年前的事,你一直想知道。现在,爹告诉你。
那天晚上,爹去了白鹿山庄。不是去杀人的,是去救人的。爹最好的朋友,花无痕,在那里等着爹。他说有人要杀他,让爹去帮忙。
爹去了。但去晚了。
爹到的时候,那些人已经动手了。很多黑衣人,武功都很高。爹杀进去,杀了很多,但没来得及救他。
他死之前,把一块玉交给爹。他说,这是他女儿的东西,让爹将来交给她。他还说了一句话——
‘告诉他,不是我。’
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爹只知道,他死了,死在爹面前。
爹抱着他,哭得像个孩子。
后来有人拉爹走,爹就走了。爹带着那块玉,逃了出来。
这些年来,爹一直想着那句话。‘告诉他,不是我。’告诉谁?不是什么?
爹不知道。
但爹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那些黑衣人,不是普通的杀手。他们是有组织的,有人指使的。他们要找的,不是花无痕的命,是白鹿令背后的秘密。
那个秘密,爹不知道是什么。但爹知道,它藏在终南山。藏在爹和花无痕当年练剑的地方。
两块玉合在一起,就能找到它。
青崖吾儿,爹对不起你。爹这些年,一直在查这件事,查得家破人亡,查得你娘也死了。爹没脸见你。
爹只求你一件事。
找到花无痕的女儿。她叫花想容。你和她,是同年同月生的。你们俩,是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。
找到她,保护她。替爹还这份债。
爹字。”
沈青崖看完最后一个字,手抖得厉害。
他把信递给花想容。
花想容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
看完,她也抖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屋子里只有窗外的风声,一下,一下,像叹息。
“那句‘告诉他,不是我’,”花想容先开口,“和我爹那句‘告诉她,不是他’,是不是一样的?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应该是一样的。”他说,“你爹说的‘她’,是你。我爹说的‘他’,是谁?”
花想容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和我爹,都在查这件事。”他说,“他们都知道,那天晚上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花想容看着手里的信,看着那一个个字,眼眶又酸了。
“你爹,”她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和你爹一样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有理解,有信任,有别的东西。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孟红药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看完了?”她问。
花想容点点头。
孟红药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那好,”她说,“现在该说正事了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花想容问。
孟红药看了沈青崖一眼。
“你伯父说,他知道那个‘他’是谁。”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他刚才跟我说的。他说,他查了二十年,终于查到了那个人。那个人,现在还活着。而且,就在终南山。”
花想容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是谁?”
孟红药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他们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们确定想知道?”
沈青崖和花想容对视一眼。
“确定。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叫周慕白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周慕白?
那个名字很陌生,她从没听说过。
但沈青崖的脸色变了。
“周慕白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江南剑客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就是他。”
花想容看着沈青崖。
“你认识?”
沈青崖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但听说过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江南有个剑客叫周慕白,剑法很高,人称‘江南第一剑’。后来忽然失踪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隐居了。原来——”
“原来他一直躲在终南山。”孟红药说,“躲了二十年。”
花想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他和我爹是什么关系?”
孟红药看着她。
“他是你爹的师弟。”她说,“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你爹比他大三岁,教过他很多东西。他一直叫你爹师兄。”
花想容愣住了。
“那我爹那封信里说的‘他’,就是他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花想容问,“我爹为什么要说‘不是他’?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你爹临死前,怀疑是他出卖了白鹿山庄。”
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花想容呆呆地看着孟红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爹的师弟……出卖了他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你爹发现有人在暗中勾结那些黑衣人,把白鹿山庄的消息递出去。他怀疑了很多人,最后怀疑到周慕白头上。但他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他死之前,让人带话给你——‘不是他’。意思是,不管他做了什么,你都不要恨他。”
花想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他……”她说不出话来。
沈青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握得很紧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我们去终南山。去找他。去问清楚。”
花想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陪我?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陪你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深,很静。但现在,那深静里有了别的东西。
那是火。
和她心里那团火一样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
孟红药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“丫头。”她喊住花想容。
花想容回过头。
孟红药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花想容看着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。
“娘,”她说,“你不跟我们去吗?”
孟红药摇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她说,“娘在终南山等你们。等你们回来,娘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花想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扑过去,抱住孟红药。
抱得很紧。
孟红药愣了一下,然后也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松开手。
花想容擦了擦眼泪,转过身,和沈青崖一起走出门。
孟红药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两个影子,一高一矮,紧紧挨在一起。
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。
那时候,也有一个人,和她这样走着。
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但他们的女儿,还在走。
走得很好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江风吹过,把她的红衣吹得飘飘扬扬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
直到那两个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