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老柳树顶时小禾还在田埂上站着。
她站了一上午，从东走到西，从南走到北。走一遍，在本子上记一笔。走两遍，再记一笔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：
东边那片，老白说想要个高点的地方晒太阳。西边坡地，絮絮说晚上飘着睡风太大，想找个背风的角。加工坊后头，辣姐说再堆杂物就没地方走路了。参参没说话，但每次路过柳爷底下都多看两眼，估计是想挨着树根住。
小穗跟在她身后，草帽歪着，黑曜石眼睛盯着本子。
“主子，写这么多，住得下吗？”
小禾抬头，看着眼前这片田。
田还是那片田。东垄，西坡，老茶树，加工坊，老柳树，夜来香。但田埂外头，多了很多临时搭的棚子。草棚，木棚，还有几个用藤蔓编的，歪歪扭扭挤在一起。
棚子里住着人。
那些新来的。散修，精怪，还有几个说是会盖房子的工匠。他们蹲在棚子门口，望这边，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小禾合上本子。
“走。”
她往回走。
走到老柳树下，玄凛和赤霄已经在那儿了。
玄凛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赤霄靠树站着，啃一块昨天剩的米糕。
小禾走过去，蹲下，看玄凛画的那些线。
线弯弯曲曲，绕成好几个圈。圈里写着字：生活，种植，工坊，防卫。
她看了三遍。
“这是……”
玄凛指着那些圈。
“灵植新村。”
他把树枝点在最大的那个圈上。
“生活区，靠北。离田远点，安静，以后盖房子不吵着作物。”
又点第二个圈。
“种植区，还是原来那片。但东边可以扩三丈，西边扩两丈。”
点第三个。
“工坊区，就加工坊那块。往后扩，扩到坡底下。辣姐要地方，给她。”
点第四个。
“防卫区，绕最外头一圈。岗哨，阵法，陷阱，都放这儿。”
他抬头，看小禾。
“你记的那些，都能装进去。”
小禾看着那些圈。
看了很久。
“能装下多少人？”
玄凛想了想。
“按现在这个来，三十户没问题。”
赤霄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，拍拍手。
“三十户？那得多少人？”
玄凛看他。
“一户算三到五个，一百多号人。”
赤霄愣了一下。
“一百多号人？咱这地方，种得出那么多粮食？”
小禾开口。
“扩田。”
她指着东边那片荒地。
“那一片，去年还荒着。今年翻了，明年就能种。”
又指西边。
“那边也能扩。慢慢来。”
赤霄咧嘴。
“行，你说能就能。”
玄凛站起来。
他把那根树枝插在土里。
“那我开始划了。”
小禾点头。
玄凛走了。
他走到北边那片空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绳子。绳子是冰丝编的，银白色，在日光下闪着光。他把绳子拉直，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线。
白线弯弯曲曲，绕成一个圈。
生活区的边界。
几个散修凑过去看，他头也不抬，只说：
“圈里是住的地方。按贡献分地，想要多大的，先出力。”
那几个散修互相看看，开始搬石头。
赤霄从老柳树下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媳妇儿，那我干点啥？”
小禾看他。
“你会干啥？”
赤霄想了想。
“我会烤肉。”
小禾没说话。
赤霄又说：“新来那么多人，不得先拢拢人心？人心拢住了，干活才有劲。”
小禾看他。
“你想怎么拢？”
赤霄咧嘴。
“今晚烧烤大会。”
他说干就干。
半个时辰后，空地支起三个大火架。火架上横着铁叉，铁叉上串着灵谷饼、野菜团、还有几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鱼。
香味飘起来。
那些蹲在棚子门口的人，一个个站起来，往这边走。
赤霄站在火架旁边，手里翻着铁叉，嘴里喊着：
“来，都来！今晚不限量！干活的先吃！”
人越聚越多。
有人搬石头，有人削木桩，有人帮忙添柴。絮絮飘在半空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南区要三个岗哨！谁去！”老白趴在墙头，尾巴甩一下，那几个新来的散修就跑过去搬木头。
小禾站在老柳树下，看着那些人。
玄凛在北边划地，赤霄在空地上烤肉，小穗在田埂边插竹签，絮絮在半空喊，老白在墙头指挥。
那些新来的，散修，精怪，工匠，有的在搬石头，有的在削木头，有的蹲在火架边上等吃的。
她低头看手里那个本子。
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正在一个一个变成真的。
她合上本子。
往前走。
走到那片新划的生活区边上。
玄凛还在那儿画线。冰丝绳子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白痕，白痕围成一个个方格子。
她站在他旁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够住吗？”
玄凛没抬头。
“够。不够再扩。”
她点头。
走到空地上。
赤霄正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她。
“尝尝，我的手艺。”
她接过来，咬一口。
有点糊。
她没说话，继续吃。
赤霄看着她，咧嘴笑。
她吃完，把鱼骨头扔进火里。
“明天接着干。”
赤霄愣一下。
“明天还干？”
她点头。
“干到住不下为止。”
赤霄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，又拿起一条鱼，翻起来。
小禾走回老柳树下。
小穗站在那儿，草帽歪着。
“主子，种区那边，边界插好了。”
小禾点头。
她抬头看天。
太阳偏西了。
光从那片新划的生活区照过来，照在那些搬石头的人身上，照在那些削木头的散修身上，照在火架边上那一圈等着吃的人身上。
那些人脸上有汗，有灰，有笑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，往堂屋走。
走到门口，停住。
回头。
玄凛还在北边画线。赤霄还在翻鱼。小穗站在田埂边，一动不动。絮絮还在半空飘着。老白趴在墙头，尾巴甩一下，甩一下。
那些人还在搬石头，削木头，等吃的。
她走进去。
小花在摇床里睡着。
她坐下，手搭在孩子身上。
一下。
一下。
窗外飘进来肉香，笑声，喊声。
小花在梦里咂咂嘴。
她低头看那张小脸。
看了很久。
窗外，天慢慢暗下去。
火架那边更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