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日子过得慢。
每天都是一样的。
天亮起床,生火做饭,去溪边打水,去菜地除草。
太阳从东山升起来,从西山落下去,一天就过去了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
花想容从来没想过,自己能过这样的日子。
她从小在道观长大,每天练剑、读书、听师父讲经。师父说,外面的世界很乱,人心很险,你要学会保护自己。她听了,也信了。下山以后,她见过杀人,见过追捕,见过各种各样的险恶。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
东躲西藏,颠沛流离,直到查出真相的那一天。
可现在,真相查出来了,她反而过上了最平静的日子。
每天睁开眼,看见的是木头搭的房梁,听见的是溪水哗啦啦响。穿衣服,推开门,院子里有阳光,有鸟叫,有她娘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“起来了?”孟红药回头看她一眼,“锅里热着粥。”
她应一声,去灶房盛粥。
灶房很小,一口灶,一口锅,一个碗柜。灶膛里烧着柴火,火光照得满屋暖洋洋的。她盛了粥,端到院子里,坐在她娘旁边,一口一口喝着。
喝完了,她问:“沈青崖呢?”
“去溪边打水了。”孟红药说,“一大早就去了,说要多打两桶,把后院的菜浇了。”
花想容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孟红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想他了?”
花想容脸一红。
“没有。”
孟红药笑出声来。
“行了,在我面前还装。”她说,“去吧,去溪边找他。”
花想容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娘,你一个人行吗?”
孟红药摆摆手。
“我在这儿坐了几十年了,有什么不行的?快去。”
花想容笑了笑,往溪边走去。
溪水从山上流下来,清得很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沈青崖蹲在溪边,正往桶里舀水。两只木桶已经满了,他还在舀,一瓢一瓢,慢慢悠悠的。
花想容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舀这么多干什么?”
沈青崖抬起头,看她一眼。
“浇菜。”他说,“后院那片菜地,好几天没浇水了。”
“菜地就那么点大,用得着两桶?”
沈青崖想了想。
“那浇完菜,还能洗个澡。”
花想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沈青崖也笑了。
两个人蹲在溪边,看着水里的鱼游来游去。太阳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“沈青崖。”花想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就这样过下去吗?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你想过别的日子?”
花想容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就是觉得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安静不好吗?”他问。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好。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手,从溪水里捞起一颗石头,递给她。
石头很圆,很滑,被水冲得光溜溜的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接过石头,不明所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以前的事,就像这颗石头。”他说,“被水冲了那么多年,早就磨平了。你现在握着的,是磨平以后的。不硌手了。”
花想容看着那颗石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石头握紧,收进怀里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,沈青崖站起来,挑起两桶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浇菜。”
花想容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还是那样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。但花想容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,会一直走在她前面。
这个人,会一直替她挑水。
这个人,会一直陪着她,过这种安静的日子。
她忽然跑了几步,追上去,和他并排走。
沈青崖侧过头看她。
她没说话,只是笑。
沈青崖也笑了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,走在山间的土路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他们身上,斑斑点点的。
回到小屋,孟红药还坐在门口。看见他们并排走回来,她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水挑回来了?”她问。
沈青崖点点头,把水挑到后院,开始浇菜。
花想容坐在孟红药旁边,看着她娘。
孟红药的头发白得更多了。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山上的泉水。
“娘。”花想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在这儿住了三十年,不闷吗?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闷。”她说,“刚开始那几年,闷得想死。后来就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?”
“习惯一个人。”孟红药说,“习惯跟自己说话,习惯对着月亮发呆,习惯数树叶子,一片一片数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有了你,就不闷了。”
花想容看着她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孟红药说,“我虽然不能去看你,但我知道你在那边活着。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走路,什么时候学会说话,什么时候开始练剑。你师父每隔一段时间,就托人带消息给我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三岁那年,第一次叫娘。你师父写信告诉我,我高兴得哭了。你八岁那年,练剑摔断了胳膊,我急得三天没睡着。你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来月事,吓得哭,你师父陪着你说了一夜话,我也在山这边陪了一夜。”
花想容的眼眶酸了。
“你都知道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都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每长大一点,我就跟着高兴一点。你每受一次伤,我就跟着疼一次。这三十年,你虽然不在我身边,但你一直在我心里。”
花想容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扑过去,抱住孟红药。
“娘。”
孟红药拍拍她的背。
“傻丫头,哭什么?”
花想容不说话,只是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
孟红药也不说话,只是拍着她,轻轻地拍着。
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沈青崖浇完菜回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轻轻走过来,在花想容旁边坐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三个人就这样坐着,晒着太阳,听着风声,看着远处青青的山。
过了很久,花想容忽然抬起头。
“娘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沈青崖说,要找个地方住下来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”
孟红药看了沈青崖一眼。
“哦?”
花想容接着说:“我想跟他去。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娘呢?”
花想容看着她。
“你跟我们一起。”
孟红药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花想容说,“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三十年,够了。以后跟我们住。我们一起种地,一起养鸡,一起过日子。”
孟红药看着她,看着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认真,还有一点点紧张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花想容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娘也想看看,外面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花想容又扑过去抱住她。
孟红药笑着拍她。
沈青崖在旁边看着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花想容才松开手。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孟红药想了想。
“再过几天吧。”她说,“娘有些东西要收拾。还有些地方,想去看看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孟红药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一座山。
那座山很高,很陡,山顶有云雾缭绕。
“那里。”她说。
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那是哪里?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埋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花想容愣住了。
“我爹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当年我把他葬在那里。”她说,“最高的地方,能看见整个终南山。他说过,他喜欢看山。我就让他一直看着。”
花想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从来没去过。”
孟红药看着她。
“现在可以去了。”她说,“咱们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上了山。
山路很难走,比去剑冢的那条路还难走。荆棘丛生,乱石嶙峋,有些地方根本就没路,只能抓着树枝往上爬。
孟红药走在最前面。她虽然年纪大了,走起山路来却比他们两个都利索。她一边走,一边指着路边的东西,说这是你爹当年坐过的石头,这是你爹当年喝过的泉水,这是你爹当年摘过野果的树。
花想容听着,看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爬了两个时辰,终于到了山顶。
山顶很平,只有一块大石头。石头前面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
花无痕。
木牌已经很旧了,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。但字迹还能看清,一笔一划,苍劲有力。
花想容走过去,跪在木牌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眼泪先流了下来。
孟红药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无痕,”她说,“我带女儿来看你了。”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木牌。
“她长大了。长得像你。尤其是眼睛,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。
“她很好。她找了一个人,那个人也很好。沈青崖的儿子,叫沈青崖。跟你一样,是个好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放心。我会照顾好她。以后,我就跟她住了。不能天天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木牌前的草沙沙响。
像是有人在回应。
花想容跪在那里,哭了很久。
哭够了,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
她看着那块木牌,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爹。”她说,“我叫花想容。是你给我取的名字。你说你每天都会想我,所以叫我想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想你了。每天都想。想了三十年。”
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衣袂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放心。我很好。娘也很好。沈青崖也很好。我们以后会一直好下去。”
她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木牌。
木牌很凉,被太阳晒得有点暖。
“我走了。以后再来看你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孟红药身边。
孟红药看着她,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三个人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花想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块木牌还立在那里,在阳光下,静静地立着。
风还在吹,草还在摇。
她忽然觉得,父亲在看着她。
在冲她笑。
她笑了笑,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三个人回到小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孟红药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衣裳,几样零碎,装在一个小包袱里,就齐了。
花想容在旁边帮忙,一边收拾一边问:“娘,这些都不要了?”
孟红药看看那间小屋,看看那个灶台,看看那张床。
“不要了。”她说,“带不走的,就留着吧。”
她走到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棵树,是你爹种的。”她说,“咱们走了,它就一个人在这儿了。”
花想容走到她身边。
“会有人照顾它吗?”
孟红药摇摇头。
“没人。”她说,“但树不需要人照顾。它自己就能活。活很多年。”
花想容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叶子。
“它会想我们吗?”
孟红药笑了。
“傻丫头,树不会想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会想它。”
花想容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我们以后常回来看它。”
孟红药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个人离开了小屋。
太阳刚刚升起来,把整个山坳照得金灿灿的。溪水还在哗啦啦响,菜地里的菜还绿油油的,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摇着叶子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只是少了三个人。
花想容走在最前面,沈青崖挑着行李走在中间,孟红药走在最后。
走了几步,孟红药忽然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那间小屋,静静地立在山坳里。
她住了三十年的小屋。
她等了他三十年的小屋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
三个人沿着山道,越走越远。
越走越小。
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山还是那座山。
树还是那棵树。
只是人走了。
风还在吹。
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像是在告别。
又像是在说——
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