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往东走。
孟红药说,往东走三百里,有个地方叫青溪镇。镇子不大,四面环山,一条青溪从镇中穿过,水清得能看见底。她年轻时路过那里,住过一晚,记得镇子外头有片空地,靠着山,临着水,是块好地方。
“就那儿吧。”花想容说。
走了五天,青溪镇到了。
镇子确实不大,百十户人家,一条青石街从东到西。街上有人卖菜,有人买布,有人牵着牛慢慢走过。镇子东头有座石桥,桥下是那条青溪,水声哗哗响,清得很。
过了桥,再往东走二里,就是那片空地。
空地很大,背靠着山,面对着溪。山上长满了树,郁郁葱葱的。溪边有几棵老柳树,柳条垂下来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孟红药说。
花想容看着这片空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她要在这里过日子了。
不是借宿,不是路过,是真的住下来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
她看了沈青崖一眼。
沈青崖正看着那片空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沈青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开始干活。
先是搭屋子。沈青崖上山砍树,花想容和孟红药在旁边帮忙,把树枝削掉,把树干扛回来。砍了三天树,又搭了五天架子,一间木头屋子总算立起来了。
屋子不大,两间房,一间堂屋。灶台是孟红药用石头垒的,床是沈青崖用木板搭的,桌子是花想容从镇上买回来的。虽然简陋,但该有的都有了。
然后是开地。屋子后面有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三个人花了半个月,把草拔了,把土翻了,种上青菜萝卜。菜种子是从镇上买的,卖种子的老头儿说,这地肥,种什么都长。
果然种什么都长。一个月后,菜地里就绿油油一片了。
然后是养鸡。从镇上买了五只小鸡,黄茸茸的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花想容每天喂它们,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,心里高兴得很。
然后是过日子。
每天都是一样的。天亮起床,生火做饭,去菜地浇水,去溪边洗衣。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一天过去了,再来一天。
花想容从来没想过,自己能过这样的日子。
但她过得很好。
孟红药也过得好。她脸上的皱纹好像少了些,头上的白发好像黑了些。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着花想容和沈青崖进进出出,眼睛里总是带着笑。
沈青崖也过得好。他话还是不多,但脸上的笑多了。每天不是上山砍柴,就是下地干活,要不就去溪边打水。花想容有时候看他,觉得他不像个剑客了,像个普普通通的农夫。
可她知道,他还是那个剑客。
只是把剑放下了。
这天傍晚,花想容在院子里喂鸡,孟红药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。鸡在地上啄食,咕咕叫着。远处传来溪水声,哗哗哗,像是唱歌。
花想容喂完鸡,走到孟红药旁边坐下。
“娘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会来吗?”
孟红药看了她一眼。
“谁?”
花想容没说话。
孟红药笑了。
“周慕白?”
花想容点点头。
“他说过,等安定下来,去看他。”她说,“咱们安定下来了,该去看他了。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去?”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人在那儿,怪可怜的。”
孟红药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。”她说,“心软。”
花想容笑了笑。
“那我明天去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让沈青崖陪你。”
花想容站起来,正要进屋,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。
是马蹄声。
很急。
花想容停下脚步,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暮色里,一匹马正沿着溪边的路跑过来。马上坐着一个人,看不清是谁。只看见那人骑得很快,马蹄扬起一路尘土。
花想容的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。
马越来越近。
终于,在院子外面停下来。
马上的人跳下来,站在那里,喘着气。
花想容看清了那张脸。
周慕白。
她愣住了。
“周伯伯?”
周慕白看着她,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像是高兴,又像是着急,还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可找到你们了。”
花想容走过去,扶住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?出什么事了?”
周慕白喘了一会儿,才缓过气来。
“有件事,”他说,“得告诉你们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慕白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孟红药,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沈青崖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沈苍澜,又出现了。”
沈青崖的脸色变了。
“在哪里?”
周慕白深吸一口气。
“就在终南山。”他说,“他又回剑冢了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他回去干什么?”
周慕白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的。有人看见他进了那个山洞,进去以后就没出来。已经三天了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花想容拉住他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不行。”花想容说,“你去我就去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谁也不让谁。
孟红药忽然开口。
“都去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回过头。
孟红药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我在这儿等着。”她说,“你们去。快去快回。”
花想容看着她。
“娘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孟红药打断她,“他是你男人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花想容的脸红了。
沈青崖的脸也红了。
周慕白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别磨蹭了。走吧。我那匹马还能跑。”
三个人上了马。
花想容坐在沈青崖后面,抱着他的腰。
马跑起来。
风从耳边呼呼刮过。
暮色越来越深,路越来越暗。
但沈青崖的眼睛,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。
花想容抱着他,把脸贴在他背上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跳。
很快。
和她的一样。
三天后,他们又站在那个洞口。
剑冢的洞口。
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青崖点了个火折子,走在前面。
花想容和周慕白跟在后头。
洞里还是那样。凉,湿,安静得像是坟墓。
走到那个石室,他们停下来了。
石室还是那样。四周插满了剑,顶上有一束光照下来。
但石室中央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人。
沈苍澜。
他坐在石台旁边,背靠着石台,闭着眼睛。
脸色灰白。
像是死了。
沈青崖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很微弱。
沈苍澜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他看着沈青崖,看着那张和他弟弟一模一样的脸。
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。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沈苍澜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沈苍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旁边的石台。
石台上,放着那把青崖剑。
沈青崖父亲的剑。
“拿回去。”沈苍澜说,“这是你爹的东西。”
沈青崖看着那把剑,没有动。
沈苍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他说,“你该恨我。我杀了你爹,杀了那么多人。我不是人,是畜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这辈子,就做对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苍澜看着他,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。
“我让你活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爹死的时候,你才十五岁。有人要杀你,是我挡下来的。那些年,我派人暗中保护你,不让人靠近你。你以为你躲得好,其实是我在帮你躲。”
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?”
沈苍澜点点头。
“我杀了你爹,不能让他儿子也死了。”他说,“那样,我就真的不是人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这二十年,我一直在想,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我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。我不是东西。我是个疯子。为了长生,杀了亲弟弟,杀了那么多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可疯子的心里,也有点干净的地方。你,就是那块干净的地方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,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。
他心里乱成一团。
这个人,杀了他父亲。
这个人,也救了他。
他该恨他。
可他现在,只想问一句话。
“你痛苦吗?”
沈苍澜睁开眼睛。
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沈青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痛苦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一个人在这儿,等了三天,痛苦吗?”
沈苍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放下了一切。
“痛苦。”他说,“可心里好受些了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沈青崖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很瘦,像是枯枝。
“替我跟你那个丫头说一声,”他说,“她爹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。我对不起他。下辈子,我做牛做马,还他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。
沈苍澜看着他,眼睛里那光越来越暗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能叫我一声伯父吗?”
沈青崖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,和他父亲有几分相像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伯父。”
沈苍澜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脸上停住了。
眼睛闭上了。
手,松开了。
沈青崖跪在那里,握着他的手,很久很久。
花想容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肩上。
周慕白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,沈苍澜还是个年轻人。他来找他,说要查血影楼的事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沈苍澜就是血影楼的楼主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眼睛里有光。
现在,那光灭了。
三个人走出山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
沈青崖手里握着那把青崖剑。
剑很沉。
和二十年前一样。
他站在洞口,看着那把剑,看了很久。
花想容走到他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沈青崖抬起头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睛里的光。
那光很暖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周慕白跟在后头。
走了几步,花想容忽然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洞口。
洞口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里面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,杀了她父亲。
那个人,也救了沈青崖。
那个人,最后叫了一声“伯父”,就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沈青崖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点点头。
两个人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月亮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两道影子,紧紧挨在一起。
一直延伸到山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