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青溪镇的时候,已经是五天之后了。
孟红药站在院子门口,远远看见三个人走过来,她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下来。她没迎上去,就站在原地,等他们走近。
花想容走到她面前,叫了声“娘”。
孟红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又看了看沈青崖,看了看周慕白。
“都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都回来了。”花想容说。
孟红药点点头,转身进屋。
“锅里炖着汤,进来喝。”
三个人跟进去。
屋里暖洋洋的,灶膛里烧着柴火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孟红药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,又端出馒头咸菜。
“先吃着,吃完再说。”
三个人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着。
汤是鸡汤,熬了一整天,鲜得很。花想容喝着喝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是因为这汤太好喝了。
可能是因为她娘在灶台边忙活的样子太家常了。
可能是因为,她终于有家了。
喝完汤,吃了馒头,周慕白先开口。
“那地方,我们把他葬了。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葬在哪儿?”
“剑冢外面。”沈青崖说,“朝东的方向。他说过,想看着太阳升起来的地方。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这辈子,就没见过几回太阳。”她说,“死了能天天看,也好。”
花想容看着她娘,忽然问:“娘,你恨他吗?”
孟红药愣了一下。
“恨谁?”
“沈苍澜。”
孟红药想了想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刚知道你爹死的时候,恨得牙痒痒。后来恨着恨着,就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孟红药看着她。
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她说,“你爹不让我恨人。他说,恨多了,人就变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死了,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花想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碗。
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,只剩下几块鸡肉。
她想起沈苍澜临死前说的那些话。
他救过沈青崖。
他让人带话给她,说她爹是最好的人。
他最后叫了一声“伯父”,就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个人。
恨他吧,他死了。
不恨吧,他杀了那么多人。
“别想了。”沈青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花想容抬起头。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人都死了,想再多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活着的人,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嗯。”
周慕白在旁边看着他们,忽然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,”他说,“我住哪儿?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周慕白看着他们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不回终南山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待在那儿,怪没意思的。你们这儿要是方便,我就住下。不方便,我就去镇上租间屋。”
花想容看了沈青崖一眼。
沈青崖看了孟红药一眼。
孟红药笑了。
“住下吧。”她说,“屋子后面还能搭一间。人多热闹。”
周慕白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孟红药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周慕白站起来,搓了搓手。
“那我明天就去搭屋子。我自己搭,不用你们帮忙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丫头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。
周慕白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周慕白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花想容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孟红药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花想容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自己那间屋。
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开着,月光从外面透进来,洒在地上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
想起他站在火光里的样子。
想起他让人带的那句话。
“告诉她,不是他。”
不是他。
不是周慕白。
不是沈青崖的父亲。
是沈苍澜。
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死之前,叫了一声“伯父”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进头发里。
她没有擦。
就那么躺着,让眼泪流着。
流着流着,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花想容是被鸡叫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。
她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,推开门。
院子里,周慕白已经在干活了。他搬了些木头,在地上比划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孟红药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着他,脸上带着笑。沈青崖从溪边挑水回来,把水倒进缸里,又出门去了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又有点不一样。
多了一个人。
多了一份热闹。
花想容走到孟红药旁边坐下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周伯伯住下,你高兴吗?”
孟红药看着周慕白忙活的背影,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,“老都老了,有个人说说话,挺好。”
花想容看着她。
“那你以前一个人,不闷吗?”
孟红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闷。”她说,“但习惯了。你爹刚死那几年,我连话都不会说了。后来慢慢学会跟自己说,跟树说,跟鸟说。再后来,就习惯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不用了。有你们了。”
花想容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很凉。
她握得很紧。
“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了。”她说。
孟红药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”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周慕白的屋子搭好了,就在主屋旁边,不大,但够住。他搬进去那天,花想容给他送了一床新被褥,孟红药给他端了一碗饺子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小屋,眼眶红红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花想容笑了笑。
“谢什么?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周慕白愣了一下。
一家人。
他多少年没听过这三个字了?
他看着花想容,看着孟红药,看着从溪边走回来的沈青崖。
忽然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
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
菜地里的菜长得更旺了。黄瓜爬满了架子,西红柿红了一串串,豆角垂下来,绿油油的。花想容每天去摘菜,摘回来,孟红药做成菜,周慕白和沈青崖吃。
鸡也长大了。母鸡开始下蛋,每天能捡五六个。公鸡天天早上打鸣,叫得整个山谷都听得见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安静,平淡,一天一天。
这天傍晚,花想容在院子里摘豆角,沈青崖坐在旁边劈柴。
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。鸡在地上啄食,咕咕叫着。远处传来溪水声,哗哗哗,像是唱歌。
花想容摘完豆角,站起来,走到沈青崖旁边。
“沈青崖。”
沈青崖抬起头。
“嗯?”
花想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没事。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沈青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傻丫头。”
花想容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把一根根木头劈开,码好。
“沈青崖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以后,就一直这样吗?”
沈青崖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她。
“你想一直这样吗?”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有点不真实。”
“怎么不真实?”
花想容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天边的云,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。
“以前我总觉得,这辈子就是找真相,报仇,然后死。从来没想过,还能过上这种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种菜,养鸡,晒太阳。听我娘唠叨,看你劈柴,周伯伯在旁边瞎忙活。这样的日子,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现在呢?”
花想容笑了。
“现在觉得,真好。”
沈青崖也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沾着泥土,沾着柴火的味道。
但握得很紧。
周慕白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又缩了回去。
孟红药在灶房里忙活,隔着窗户喊:“吃饭了!”
花想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沈青崖站起来,跟她一起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花想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沈青崖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爹能看见吗?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肯定能。”
花想容笑了笑,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暖洋洋的,饭菜摆了一桌。孟红药在盛汤,周慕白在摆筷子。
“快来坐下,趁热吃。”孟红药说。
花想容坐下来,端起碗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圆,很亮。
照在院子里,照在菜地上,照在那棵刚种下的小树苗上。
那棵树苗,是周慕白从终南山带来的。
说是她爹当年种的那棵老槐树的种子。
她看着那棵树苗,忽然笑了。
爹,你能看见吗?
我过得很好。
我们都过得很好。
你放心。
她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
饭很香,汤很鲜,馒头很软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着,说着,笑着。
窗外,月亮越来越亮。
照在青溪镇上,照在这间小屋上。
照在这几个人身上。
照着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,就是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