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挂掉电话,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的——才怪。
那扇铁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,咔哒一声,像锁住了什么,又像要放出什么。陆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指泛白,书房窗帘动了一下,他急着送我走……这些细节在我脑子里转得发烫,可越想越冷。
我们知道了他有问题,可然后呢?
人家是陆家,星州老牌世家,人脉盘根错节,顾泽现在顶着顾氏继承人的名头,但集团内部还没彻底清干净林浩那些人,真硬碰,一不小心就是苏母、顾老爷子全被拖下水。
我靠在银杏树上,风把围巾吹得啪啪打肩膀,像在抽我清醒点。
不能慌。于晴,你以前带项目,几十号人等着你拿主意,开个董事会都能让对手闭嘴,现在这点事,不至于腿软。
可身体不听使唤。手指冰凉,膝盖有点发虚,大概是站太久。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抗造,苏沫的心脏病像根细线吊着,稍微情绪一上来,胸口就闷得慌。
我深吸一口气,往回走。
顾泽住的这栋老式公寓楼在城西,楼梯窄,灯也不太亮,我一层层往上爬,脚步声空荡荡的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门从里面拉开了。
他站在那儿,外套还没脱,领带松了,手里还捏着手机。
“回来了?”他声音压着,像是怕吓到我。
我没说话,低头进门,把包甩沙发上,外套也扔那儿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,盯着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。
那是苏父留下的本子,纸都黄了,边角卷着,上面画着印章图案,写着几个人的名字:顾、于、陆、林。
我指着“陆”字,指甲刮了刮:“他认得那个印。”
顾泽蹲下来,就在我面前,膝盖抵着地毯,公文包随手扔一边。他没急着问细节,先伸手摸了摸我额头,又去握我的手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皱眉,“在外头站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我抽回手,有点烦躁,“顾泽,我不是病人,别总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,也没生气,反而笑了下:“行,你不病。那你告诉我,陆家怎么个‘有问题法’?”
我把他刚才漏的全说了:老爷子反应不对劲,提到林正宏时眼神闪了,结束对话太急,还有那扇关上的书房门。
“他在藏东西。”我说完,嗓子有点哑。
顾泽听完,没立刻接话,只是一手撑地,一手翻过笔记本,盯着那页看了两秒,然后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。
“秦助理。”他语气干脆,“查陆家近三年和林正宏体系的资金往来,重点看第三方账户,尤其是文化基金会、艺术拍卖这类名义转账的。动作快,别留痕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反扣桌上,转头看我:“小陈那边我也打了招呼,让他配合盯数据流,别让他们觉得是冲着谁去的,慢慢筛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还是沉的。
他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“怕斗不过?”他轻声问。
我没吭声。
他忽然伸手,把我乱翘的刘海往后顺了顺,动作笨拙,像是不太会弄这个。
“于晴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不是叫“苏沫”,也不是“喂”,就是于晴,“你忘了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事了?”
我抬眼。
“我说过,你查你的,我护你的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黑的,“你往前走,我就在你后面。你停,我就陪你停。你跑,我就跟着跑。我不让你一个人扛,不是说说的。”
我鼻子突然一酸。
操。
我咬住下唇,不想让他看见。
他好像也没打算让我躲,直接伸手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,半搂半抱地按进怀里。
“再熬下去,苏沫的身体先垮了。”他下巴搁我头顶,声音闷的,“你当她是铁打的?她本来就弱,你现在还拿她当作战机器用?”
我推了他一下,没推开。
“我又没让你管。”
“我不乐意。”他哼笑,“你是我对象,我不管谁管?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忘了?我现在是她‘名义男友’,监护人级别待遇,管你是职责所在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真是够无赖的。
可心里那块石头,好像真被他这句话轻轻撬动了那么一下。
他见我笑了,趁机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,递给我:“喝点热的。别跟我说你不饿,你今天就啃了半块饼干。”
我接过,小口喝。温的,甜度刚好,不是那种齁死人的炼乳味。
他坐我旁边,开始帮我整理桌上散乱的纸。有些是打印的旧新闻,有些是手写的线索,乱七八糟堆着。
“你这笔记,跟鸡窝似的。”他翻了翻,吐槽。
“你懂什么,这叫信息网。”我抢回来一本。
“哦,信息网。”他点头,“那我帮你理理网。”
他真就开始一张张分,按时间、人物、事件分类,标重点,贴便利贴。我偷偷看他侧脸,灯光照得他睫毛在脸上投一小片影,鼻梁高,嘴唇薄,平时装纨绔时吊儿郎当,现在安静做事的样子,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我看得有点愣。
他忽然抬头:“看我干嘛?怕我偷你线索?”
“我看你有没有秃。”
“……你才是。”
我笑完,又静下来。
他察觉了,停下笔:“又想啥了?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我低头搅了搅牛奶,“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。”
“哈?”他瞪眼,“你刚还嫌我管太多,现在又说依赖我?你这人能不能统一一点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我声音低下去,“以前在公司,什么事我都自己扛。方案不行我改,客户发飙我接,出了事我顶。我不习惯……有人一直在后面接着我。”
他听完了,没笑,也没反驳。
只伸手把我脑袋按进他肩窝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
“那你现在试试。”他说,“试试被人接着,行不行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就继续说:“你不是非得一个人赢。你可以累,可以怕,可以手抖,可以半夜做噩梦惊醒。这些时候,我不需要你‘坚强’,我只需要你在。”
我闭上眼。
“顾泽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你在,真好。”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不管多难,我都不怕。”
他手臂猛地收紧,像是要把我嵌进他骨头里。
“傻瓜。”他下巴蹭我发丝,声音哑了点,“我说过多少次了?我会一直陪着你。不管是陆家,还是天王老子,只要你想查,我就陪你查到底。”
“不离不弃。”
我睁眼,看见桌角那杯牛奶还冒着一丝白气,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,窗外城市灯火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苏沫的灵魂好像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痛苦,也不是虚弱。
更像是……一声叹息。
很轻,带着点暖意。
我靠在他怀里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我在想什么,低声说:“等这事完了,我们办个画展。用她的名字,挂她的画。让她被人看见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良久,我抬起头:“顾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继续查吧。”
他笑了,揉了把我的头发:“行,继续。”
他重新翻开笔记本,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。
我坐直身体,拿起一支笔,指尖不再发抖。
台灯昏黄,照着两张并排的侧脸。
手机在桌角静音震动了一下。
是秦助理的消息。
顾泽瞥了一眼,没点开。
他只是把手机推远了些。
现在,先陪她把这一晚熬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