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人走近,他的目光先落在夏老太爷身上——老人与上次见面时并无太大分别,一样的腰背挺直,一样的龙杖杵地时三下为一顿,像某种刻进骨血的仪轨。随后,才是爷爷身侧那张脸。
那张脸撞进视野的刹那,夏元晋的胃部骤然抽搐了一下。
不是厌恶。是比厌恶更古老的东西,像被遗忘在骨髓里的旧伤突然复发——阴雨天前的隐痛,无药可医,只能等它自己过去。
夏眠棠。
他还是瘦削模样。胸口别着的那枚招摇的宝石胸针,到处炫耀着自己的存在,与这古色古香的宅邸格格不入。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,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——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冻裂过,那年冬天他偷了母亲的蛤蜊油,半夜钻进弟弟被窝,一点一点涂在那一道道血口子上。黑暗里弟弟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枚烧红的炭,烫得他不敢直视。
此刻那双手上没有裂口。只有一枚宝玑女表,在暮光里流转着异质的光芒。
“大哥。”夏眠棠开口,国语里掺着剑桥腔的尾音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舍得放出来。
“这宅子真气派,我在船上就听人说,广州商会夏会长的私邸,连窗棂都是描金的。”
他笑。唇角弯起时,左颊现出一个极浅的梨涡。
那是夏元晋记忆里罕有的东西——他难得舍得笑给他看。七岁之前,那个梨涡是弟弟的专属印记,每次他赢了棋、背出课文、或者被哥哥偷偷塞进一颗糖时,它就会在左颊浮现,像一枚私密的印章,盖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。
后来那枚印章就收起来了。锁在某个谁也打不开的匣子里,钥匙扔进了梧州码头浑浊的江水。
此刻它又出现了。
夏元晋仿佛又看见十五年前那个雨夜——十五岁的夏眠棠站在梧州码头,蜜色头发湿成一绺绺贴在额上,琥珀色眼睛像两枚烧尽的炭,死死烙在他脊梁骨上。雨幕把少年的身影切割成模糊的剪影,汽笛声把所有的“保重”“等我”“我很快接你回来”撕成碎片,只剩那双眼睛,一直烧一直烧,烧穿他十五年的每一个午夜。
而现在,那场雨似乎从未停过。只是换成了此刻紫藤花穗滴落的、甜腥的潮湿。
夏元晋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比不上你在剑桥的宿舍。听说你墙上挂着《睡莲》?赝品看久了,别真以为自己是风雅人。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。
太急。太露骨。像被看穿了什么。
果然,夏眠棠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,像猫终于等到那只假装不害怕的老鼠先动了第一下。
他上前一步。
伸手,拂下夏元晋肩头一片不存在的紫藤花瓣。指尖擦过颈侧时,夏元晋浑身肌肉骤然绷紧。皮肤底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,一路窜到尾椎骨,窜到后脑勺,窜到他以为早已死掉的某个地方。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——咯吱,咯吱,像冰面正在开裂。
“爷爷。”
夏眠棠回头,声音甜得像浸了蜜,把那声称呼裹了三层糖霜才舍得吐出来:
“您看大哥,见我回来高兴得都说胡话了。”
他在演。
夏元晋知道他在演。
但夏老太爷不知道。满屋仆役不知道。
这场戏,他们必须一起演下去——直到有人先撕破脸皮,或者先撕破自己的心。
……
夏老太爷先在主座落座,龙头杖的影子投在波斯地毯上,像一条东方龙盘踞在西方的迷宫。
不等夏元晋动作,夏眠棠已经一屁股坐在了老太爷左手边——那是主陪的位置,原本属于夏元晋。
他把椅子往老太爷身边又挪了挪,身体前倾,盯着桌上描金的骨瓷餐具瞅了又瞅,看了又看,啧啧称奇,像第一次游花园,对什么都新鲜得不得了。
老太爷看向他的眸光却十分亲厚。
“眠棠,不得无礼。”虽说是教训,可出口的话软得像棉花,不痛不痒。随后转向夏元晋,“他在西洋呆惯了,一向是个没规矩的样子。你这个做大哥的,得多担待。”
“爷爷,哪里的话。”夏元晋在老太爷右手边落座,“我们是亲兄弟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不需要他动作,刘柏已经上前为他铺好餐巾、摆正银匙、斟满酒杯——每个动作都精确如排练过千百次,连手腕抬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。
“那我们可真是亲兄弟。”夏眠棠的声音像丝绸滑过刀刃,“亲得不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,用英语轻飘飘地补了一句:
“‘Faults are thick where love is thin.’(爱淡薄之处,过错便滋生)”
那个“love”从他舌尖滚出来时拖得格外长,像故意要在空气里留下人为的痕迹。刘柏正为老太爷布菜,筷子尖几不可察地顿住半秒——随即恢复正常,快得仿佛从未发生。
“‘Love’,‘love’,大哥你知道吗?”夏眠棠笑得灿烂,琥珀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‘love’啊,就是爱啊。”
他说“love”时站起身,亲自接过佣人奉上的茶杯,侍奉老太爷漱口。动作乖巧得无可挑剔,眼神却越过老太爷的肩头,直直刺向对面的夏元晋,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洞来,十分挑衅。
夏元晋整理着餐巾,慢条斯理地抬眼。
他看向对面那张脸——眉眼深深,比女人还要精致几分。白皮嫩肉,偏偏还把脸刮得干净,实在少了些男子气概。花枝招展,又气焰嚣张得过分。
“‘A bird known by its note,and a man by his talk.’(鸟以声名,人以言显)’”他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都说棠弟嘴最巧,当大哥的也不能落于人后。洋文,我也学了两句。”
餐巾在他手中叠成规整的方块,边角对得齐齐整整,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——精确,克制,不留把柄。
夏眠棠唇角的笑意更深了。他张嘴想说什么——
“够了。”
老太爷的龙头杖在地面敲出闷响。咚,咚,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。
“在你大哥的地方闹什么闹!给我坐下!”
未必听懂了那几句洋文,但几十年的官场浸淫,足够他从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的语气里,嗅出那点剑拔弩张的味道。更何况他这种人,最擅长的就是从水面微澜底下,看出下面藏着的漩涡。
夏眠棠悻悻地坐下。
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直勾勾盯着夏元晋不放,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,在黑暗里幽幽发光。
“爷爷,我这是在跟大哥打招呼呢。”他嘟囔着,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——真假难辨,像所有被宠坏的孩子惯用的伎俩。
“眠棠。”
老太爷的声音忽然沉下来。龙头杖搁在膝上,两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杖首的铜龙——那是他动真格的前兆。
“你到底是我们夏家的子孙。出门在外,得顾忌夏家的颜面。”
他的目光从夏眠棠脸上缓缓移到夏元晋脸上,又从夏元晋脸上移回夏眠棠脸上,像一架精密的秤,在称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你以为还是在老家,任你胡闹吗?你在外头学的什么西洋礼仪我不管——但是回到这,父母亲族都是你身后的指望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别忘了你到哪里,都是夏家的子孙!”
龙头杖再次敲击地面,梆梆作响,震得茶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这话在点谁呢?任谁都听得出来。
夏眠棠低眉垂眼,一副好乖孙的模样,嘴里应着“是是是”“爷爷教训得是”。唯有在夏元晋的角度,才能看见他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——压都压不住,像顽童藏在书包里的弹弓,随时准备掏出来打碎某扇玻璃。
这个家伙。
说他笨吧,认错认得极快,乖顺又讨好;说他聪明吧,偏偏那点得意洋洋全写在脸上,唇角眉梢的弧度大得像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开席至今,夏老太爷都不动筷,分明是等着夏元晋表态。也难怪,还能有什么事值得老太爷大老远地这样跑一趟呢?
夏元晋端起面前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。他放下茶杯,瓷器与木桌相触的声响极轻,却仿佛惊动了整个厅堂的空气。
“爷爷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,又刚好不会显得刻意。
“都是元晋不好。一时忘形,不该与二弟计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夏眠棠——那家伙正低头玩着筷子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“他出国远行这一趟,多番周折,想来也是知错了。您放心,照顾家中亲眷本就是我的职责,教导幼弟更是难以推脱的义务。今后二弟在广州的一切事宜,我都会将他安排得当。”
他垂下眼睑,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:
“另,我也会再寻时机,常带他回家访亲寻友,以全祖宗规矩,敬亲孝道。”
这番话说完,厅堂里安静了几秒。
夏元晋不需要抬头,也知道祖父的表情——那几道皱纹里,一定会渗出一点满意的弧度。因为他说出了对方想听的所有词:职责、义务、祖宗规矩、敬亲孝道。每个词都打在节骨眼上,每个词都像钥匙插进锁孔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果然,老太爷的语气软了三分。
“哼,他当然是知错了。”龙头杖轻轻点地,像在给这句话画句号,“得亏他还有几分孝心,虽远在他乡,与家中的信件倒是时常往来。”
他看向夏眠棠,眸光里添了几分老人特有的慈爱——算计过后缺乏温度的温情。
“他一个小孩子,孤孤单单在国外,也没个家里人照顾,也是可怜。我就叫他回来了。”
小孩子。
夏元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。二十五岁的小孩子?剑桥毕业的小孩子?用眼神杀人的小孩子?
“他与你不同,少了些读书取仕上的运气。”老太爷继续说着,“这次回来,我给他找了个大学的外训班挂名,多些时间跟你学学人情往来,学学怎么做生意。”龙头杖举起来,在夏眠棠脑袋上敲了一下——不重,像拍灰,“不指望有什么成绩,多积累些经验也是好的。以后啊,能在家里的产业里做个还算能用的人,就好了。”
夏眠棠捂着脑袋,装出一副可怜相。心里怕是已经笑出声了。
“是,爷爷。”
夏元晋冷眼瞧着,嘴里不着痕迹地轻哼一声。
到底是让他如愿以偿了。
可那得意太刻意了。像小孩子故意把糖纸露在外面,等人来抢。明明他小时候,真正得意的时候是从来不笑的。他只是低着头,用眼角的余光看你,像偷吃了鱼的猫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么此刻的场景,得意就不再是得意了,而是警告:爷爷在的一天,你就得陪我演下去。
爷爷不在的时候——
他抬眼,正正对上夏元晋的目光。笑。笑得天真又无辜。
……
管家适时击掌两下。
撤去前菜的仆役鱼贯而入,又鱼贯而出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三十六道正菜流水般上桌——银匙碰触骨瓷的声响清脆得像枪械上膛,一盘盘热气蒸腾的珍馐摆在面前,却仿佛谁也看不见。
夏老太爷只略动了几筷。
多半时候他在说话——说梧州老宅祠堂的漏雨该修了,说南洋分号的橡胶生意被日本人截了胡,说眠棠既然回来,该去广州大学挂个名读建筑:“总得有个正经身份。”
最后这句是对夏元晋说的。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:人交给你,规矩你教,祸患你担。
夏元晋放下汤匙。匙柄轻叩碗沿,叮的一声,满桌静了一瞬。“爷爷放心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江面,“二弟的学业、起居、交际,我都会安排妥当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最关键的那半句:
“每月开支,走我私账。”
老太爷颔首,皱纹里渗出一点满意。这是交易达成:夏家保住了体面,夏元晋买断了监护权。
而夏眠棠全程在笑。他用银叉慢条斯理地分解着一只醉虾,虾壳剥得完整如标本。偶尔抬眼看向夏元晋,眼神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失手打碎的瓷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