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那一下,我其实看见了。
顾泽把它推远的动作很轻,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不想让我分心,也不想让自己先看到结果。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那根弦就越绷得死紧。
我坐直了点,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,杯子放在桌上,边缘还沾着一点唇印——苏沫以前从不喝这个,她嫌甜。现在这具身体倒是习惯了,大概是被顾泽硬喂出来的。
“你真不看?”我问他。
他抬眼,笔尖停在纸上:“等小陈那边出结果。”
“万一没查到呢?”
“那就再查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总有人留痕,尤其是自以为聪明的人。”
这话我信。林正宏那种人,做事再干净,也总会漏点边角料。问题是,谁去捡这些边角料?
答案很快就来了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数据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。
我没抬头,手还在翻苏父笔记本里的印章图样。顾泽倒是先开了口:“进。”
门推开一条缝,小陈探了个头进来,像只怕惊动人的麻雀。他手里抱着一叠纸,边角都卷了,一看就是翻过好几遍。
“顾、顾总……于小姐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脚蹭着地往里走,站定在桌前时,额头上一层细汗,“我……我可能找到点东西。”
顾泽放下笔,看了我一眼。
我也坐直了。小陈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,他要是说“可能”,那就是真的摸到了线头。
“说。”顾泽指了指对面椅子。
小陈坐下,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资料撒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最上面那份合同推过来:“这是上周归档的‘星州文化基金会’合作备忘录,本来是作废件,因为签约方中途退出,没走完流程。但我整理旧账的时候,发现下面夹了一张银行开户确认单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了点签名栏旁边的一串数字:“这个账号,开户人是陆明轩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脑子里嗡了一声。陆老爷子的孙子?那个整天挂着笑、逢人就叫“叔叔阿姨好”的陆家接班人?
“继续。”顾泽的声音没变,但我注意到他左手已经攥住了扶手。
小陈咽了口唾沫,接着翻页:“我顺着这个账号查了近三年的资金流向,发现它和三个隐秘账户有频繁往来。收款方名称分别是‘恒源能源咨询’‘艺界投资管理’‘新视界艺术品拍卖’——这些都是林正宏用来洗钱的壳公司。”
他说一句,我就翻一页附件。转账记录清清楚楚,金额不小,时间也太巧了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我把其中一页转过来,指着三个日期,“这笔五十万转出的第二天,顾父的新能源项目就被曝出‘数据造假’;再看这个,八十万转出后四十八小时,于父公司的税务稽查通知就下来了;还有这个——”
“苏父画展取消。”顾泽接上,声音冷得像冰,“原定发布会前夜,主办方法务突然收到匿名举报信,说展品涉嫌盗用版权。”
我们都沉默了。
这哪是巧合?这是定点爆破。
小陈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,忽然说了句:“我昨晚熬到两点,把七十三份废弃合同全过了一遍。一开始真以为找不到……这份要不是夹在文件夹最底下,边角都被订书钉戳烂了,我也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真是……捡漏。”
我没说话,心里却有点酸胀。这家伙平时在办公室连话都说不利索,被主管当众点名都会脸红,可现在坐在这儿,眼睛通红,声音发虚,却把一条完整的资金链理得明明白白。
顾泽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。
小陈本能地缩了下脖子,像是等着挨训。
结果顾泽把手搭在他肩上,力道不重,但稳:“干得好。”
三个字,小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我、我不是故意抢秦助理的位置……我只是……”他结巴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泽打断他,“你是怕辜负信任。但现在你做到了,这就够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俩,忽然想起昨夜靠在顾泽怀里时,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往前走,我就在你后面”。
原来不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。
我低头重新看那些转账记录,指尖划过“陆明轩”三个字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这个人一直藏得多深?表面是温良恭俭的世家子弟,背地里却给林正宏递刀子,还是插在最痛的地方。
“动机呢?”我问。
顾泽冷笑一声:“还能为什么?嫉妒呗。苏父年纪轻轻就在国际艺术圈露头,于父一手打造行业龙头,顾父更是新能源领域的标杆人物。而他陆明轩呢?三十好几了,还在家族基金会挂闲职,靠爷爷的脸面混饭吃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沉下去:“有些人自己跑不快,就非得绊倒别人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只觉得胸口闷,不是苏沫的心脏问题,而是气的。
小陈坐在那儿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抠着膝盖上的布料。他应该也没想到,自己随手翻开的一张废纸,能牵出这么个大雷。
“这份证据……能用吗?”他小声问。
“法律效力确实存疑。”我摸着那份开户单的复印件,“毕竟是从作废文件里扒出来的,来源经不起质询。但它是钥匙。”
“只要撬开门,里面的东西就不难找。”顾泽接过话,目光落回电脑屏幕,“我们可以顺这条线反向追踪,调真实交易流水,申请司法协查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我看见他右手捏紧了鼠标,指节泛白。
我知道他在忍。
换成以前的我,这时候肯定已经在拟举报材料了。可现在不行,我们还没准备好。陆家不是小角色,一个不慎,就会打草惊蛇。
“先按兵不动。”我开口,“他既然敢转,就一定还有后续动作。我们等。”
顾泽看了我一眼,点了下头。
小陈也抬起头,眼里多了点光:“那……我继续盯数据流?看看有没有新动向?”
“去。”顾泽说,“这次别一个人熬通宵。需要支援,直接打我电话。”
“嗯!”小陈站起来,抱起资料转身要走,又突然回头,“对了……今天早上,系统提示有个异常登录尝试,IP归属地在外省。我没权限查深层日志,但……好像是冲着这批归档文件来的。”
我和顾泽同时抬眼。
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七点零四分。我刚到岗就发现了。”
我跟顾泽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但他们来晚了。
东西已经在我们手里。
小陈走了以后,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那叠纸上,映出几个模糊的字影。
我伸手把纸往里推了推,挡住光线。
顾泽坐回位置,拿起笔,在记事本上写了个名字:陆明轩。
然后划了一道长线,贯穿整个页面。
“你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着空气,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。
我看着他侧脸,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。
不是剧情推进的爽点,也不是复仇将启的高光。
而是两个普通人,在一堆废纸和数据里,一点点拼出真相的模样。
累,但踏实。
就在这时候,我感觉胸口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微弱,像风吹过琴弦。
苏沫的灵魂似乎醒了一下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贴在心口,轻轻按了回去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打印机旁的纸页哗啦响了一声。
顾泽抬起头,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五点二十三分。
天还没黑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