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
青溪镇的春天来得很早。刚进三月,山上的桃花就开了,粉粉白白的一片,风吹过,花瓣飘下来,落在溪水里,顺着水流走。
院子里的菜地又扩大了一圈。周慕白闲不住,去年冬天开了一片新地,今年开春种上了黄瓜和豆角。他每天蹲在地里忙活,比谁都上心。
“周伯伯,吃饭了。”花想容站在门口喊。
周慕白抬起头,应了一声,拍拍手上的土,往屋里走。
屋里,孟红药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一碟清炒黄瓜,一碟凉拌豆角,一碗鸡蛋汤,几个杂面馒头。简单,但热腾腾的。
“沈青崖呢?”周慕白问。
“去溪边挑水了。”花想容说,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沈青崖挑着两桶水进来了。他把水倒进缸里,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
四个人围坐在一起,开始吃饭。
吃着吃着,周慕白忽然说:“丫头,今天有人来打听你们。”
花想容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周慕白说,“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背着把剑。问这儿是不是住着沈青崖和花想容。”
沈青崖放下筷子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周慕白笑了笑,“我说这儿就住着几户种地的,没有什么沈青崖花想容。那人看了看,走了。”
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会来吗?”
周慕白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走的时候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沈青崖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块木牌。木牌上刻着几个字——
“谢恩人。江南周氏。”
沈青崖看着那块木牌,忽然笑了。
“江南周氏,”他说,“周慕白,是你本家。”
周慕白愣了一下,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还真是。”他说,“江南周家,我听说过。是江湖上的人。他们来找你们干什么?”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三年前,我们路过江南,救过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被仇家追杀的年轻人。当时没问名字,只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就走了。”
周慕白看着那块木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江湖上的人,忘性大,记性也大。”他说,“该忘的忘不了,该记的记不住。你们救了他,他记了三年,找了一路。”
他看着沈青崖和花想容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花想容。
花想容想了想,把那块木牌收起来。
“收着吧。”她说,“人家一片心意。”
周慕白看着她,笑了。
“丫头,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周慕白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花想容去溪边洗衣裳。
溪水还是那样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她蹲在溪边,一件一件洗着,洗得很慢。
沈青崖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花想容看着溪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那块木牌。”她说,“那个人来找我们,说明江湖上还有人记得我们。说明我们的日子,还没完全断干净。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花想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,那些人会找来吗?”
沈青崖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会。”
“如果会呢?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那就再说。”他说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花想容笑了。
“你还是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不怕的样子。”
沈青崖也笑了。
“怕有用吗?”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没用。”
“那就不怕。”
两个人蹲在溪边,看着水流走。
洗完了衣裳,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,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是笑声。
孟红药的笑声,周慕白的笑声,还有——
另一个人的笑声。
花想容和沈青崖对视一眼,推开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脸上带着笑。看见他们进来,他拱了拱手。
“沈大侠,花女侠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在下周瑾,江南周家的人。三年前,二位救的那个年轻人,是我儿子。”
花想容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他父亲?”
周瑾点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回去以后,一直念叨二位。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人,一定要找到你们,当面道谢。我劝他别找,江湖上的人,救了人就走,是不想被打扰。他不听,自己跑出来找了半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找到。回去以后,他大病一场。病好了,还是不死心。我只好亲自出来找。找了一年多,总算找到了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沈青崖。
“这是那孩子写的。他说,如果找到二位,就把这封信交给你们。他不来打扰,就写封信,说声谢谢。”
沈青崖接过信,没有拆开。
他看着周瑾。
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周瑾笑了笑。
“说来也巧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在终南山那边打听,遇到一个砍柴的老汉。他说,三年前,有人在那边住过,后来搬走了,往东去了。我一路往东找,找到青溪镇,在镇上听说,这边住着几户人家,有个姑娘长得好看,有个汉子不爱说话。我就猜,是你们。”
他看着花想容。
“姑娘,你放心。我不会告诉别人。这地方,我出了门就忘了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,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周瑾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?是我该谢你们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那我走了。你们保重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有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血影楼的事,江湖上又有人在传。”他说,“说当年的事,还没完。说还有人在查。”
沈青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谁在查?”
周瑾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听说的。你们小心些。”
他拱了拱手,大步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孟红药看着沈青崖,又看着花想容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花想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沈青崖。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等看。”他说,“也许只是传言。”
周慕白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江湖上的事,没有空穴来风。”他说,“既然有人传,就肯定有人在查。”
他看着那封信。
“你们救了那个年轻人,人家记了三年。你们救过的人,不止这一个吧?”
沈青崖没有说话。
花想容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都明白周慕白话里的意思。
江湖上,欠他们人情的人,很多。
想找他们的人,也很多。
有些人是来报恩的。
有些人是来报仇的。
还有些人,是来查那些没查完的事的。
“怕吗?”沈青崖忽然问。
花想容看着他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因为有你在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孟红药在旁边看着,忽然咳了一声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腻歪了。”她说,“不管谁来,日子还得过。菜地该浇水了,鸡该喂了,饭该做了。天塌下来,也得先吃饭。”
她转身进屋。
周慕白笑了笑,也跟了进去。
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花想容看着沈青崖。
“你说,那些人真的会来吗?”
沈青崖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他们来了呢?”
沈青崖想了想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他说,“咱们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花想容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,粉粉白白的一片。
风吹过来,花瓣飘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。
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落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上。
这片土地,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。
这间屋子,是他们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搭起来的。
这个家,是他们一天一天过出来的。
不管谁来,他们都不会走。
夕阳西下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。
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一缕一缕,飘向远方。
屋里传出孟红药的声音——
“吃饭了!”
两个人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花想容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青崖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这一辈子,就这样过了吗?”
沈青崖看着她。
“你想怎么过?”
花想容想了想。
“就这样过。”她说,“种地,养鸡,吃饭,睡觉。看着太阳升起来,看着太阳落下去。看着菜长出来,看着鸡长大。看着周伯伯越来越啰嗦,看着我娘越来越爱笑,看着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看着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沈青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很柔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推开门。
两个人一起走进去。
屋里暖洋洋的,饭菜已经摆好了。孟红药在盛汤,周慕白在摆筷子。看见他们进来,孟红药招呼着:“快来坐下,趁热吃。”
他们坐下来。
端起碗,拿起筷子。
吃着,说着,笑着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暗,越来越暗。
最后,完全黑了。
只有那间小屋,还亮着灯。
昏黄昏黄的灯光,从窗纸里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。
照在菜地上。
照在那棵小树苗上。
小树苗已经长高了,长出了新的枝条。
风一吹,枝条摇摇晃晃。
像是在挥手。
又像是在说——
晚安。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