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巧手骑在骡子上,两条腿夹紧了骡子肚子,那畜生就撒开四蹄,顺着大路往西北迎仙的方向疾驰。
王横骑马跟在杜巧手身后,一骡一马,一前一后。
虽然月亮已经偏西了,但还是把路两边的高粱地照得明晃晃的。风吹过高粱叶子,哗啦哗啦响,跟有人在里头走动似的。杜巧手一边跑,一边时不时扭头瞅瞅两边的高粱地,手按在腰间的斧头上,心里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王横催马赶上来,跟他并排跑着,喊了一声:“杜家兄弟,还有多远?”
杜巧手说:“曹歪嘴说,迎仙旁有个村子叫‘老鸹窝’,村子最东头有三间土坯房,孤零零的不挨着人家。我娘就关在那儿。老鸹窝,我知道,不是很远了。”
王横点点头,又往四周瞅了瞅,压低了声音说:“我总觉得这路上不大对劲儿。”
杜巧手心里头一紧,问:“咋说?”
王横说:“我也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太静了。这大半夜的连个虫叫声都没有,不对劲儿。”
杜巧手听他这么一说,也觉得有些蹊跷。刚才只顾着赶路,没顾得上细瞅,这会儿留神一听,还真是,路两边的高粱地里头,啥动静都没有。
他的手攥紧了缰绳,两腿一夹,那骡子跑得更快了。
跑了又约摸有半个时辰,前头隐隐约约出现一片黑乎乎的庄子。
杜巧手勒住骡子,眯着眼瞅了瞅,说:“到了,那就是老鸹窝。”
两个人放慢了速度,让牲口走着,省得出声儿。
离那庄子还有一箭地的时候,杜巧手翻身下了骡子,把缰绳递给王横,说:“王大哥,你在这儿等着,帮我瞅着牲口,我摸进去。”
王横一愣,说:“你一个人去?那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杜巧手摇摇头,说:“人多反而容易惊动人。我一个人,利索。”
王横还想说啥,杜巧手已经把腰间的斧头摸出来攥在手里,猫着腰,顺着路边的沟沿往那庄子摸过去了。
老鸹窝是个小村子,也就二三十户人家,黑灯瞎火的,连条狗都没有。
杜巧手顺着村边的小路摸到东头,果然瞅见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戳在那儿,离最近的住户也有半里地。那房子黑咕隆咚的静。
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头盯着那房子瞅了好一会儿,房子周围是一片空场,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风吹过,荒草哗啦哗啦响。他瞅了半天,没瞅见有啥人把守,也没瞅见有啥异常。
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头越不踏实。曹歪嘴那狗日的,说这地方是他的秘密窝子,可万一他骗人呢?万一这地方是个陷阱呢?
他又蹲了一会儿,咬了咬牙,心说:管他娘的,是陷阱也得闯,娘在里头呢。
他把斧头攥紧了,从柳树后头闪出来,猫着腰,借着荒草的遮掩,一步一步往那房子摸过去。脚下的土松软软的,踩上去没声儿,可他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地响。
摸到房子后头,他贴着墙根儿蹲下,侧着耳朵听了听。屋里头隐隐约约传出声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有人在哼哼。他顺着墙根儿摸到窗户底下,把耳朵贴在窗纸上,这回听真切了,是有人在哼哼,女人的声音,听着挺难受的。
杜巧手心里头一紧,那声音,像是娘。
他再也忍不住了,站起来,绕到门前,抬手一推,门没闩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里头黑咕隆咚的,啥也瞅不清。杜巧手一步跨进去,压低声音喊了一声:“娘?”
里头没人应声,那哼哼的声音停了。
杜巧手又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脚底下踢着个啥东西,软乎乎的。他低头一瞅,也瞅不真着,就蹲下身子伸手一摸:是人,蜷缩在地上,手脚都被绑着,嘴里塞着破布。
那人被他一摸,浑身一哆嗦,又哼哼起来。
杜巧手的心差点儿从嗓子眼儿蹦出来。他颤抖着手,把那人口里的破布拽出来,压低声音问:“是……娘吗?”
那人喘了几口气,忽然哭出声来,那哭声压得低低的,可在这黑屋里头,听得真真切切:“巧手……巧手……是你吗?”
杜巧手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他一把抱住娘,浑身哆嗦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跟堵了啥东西似的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母子俩就这么抱着,哭了老半天,杜巧手才想起正事儿。他摸出匕首,割断娘手脚上的绳子,扶着娘站起来,说:“娘,快走,我带你回家。”
三太太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,站都站不稳,扶着杜巧手的肩膀,喘着气说:“巧手,你……你咋来了?那些土匪呢?”
杜巧手说:“娘,回头再跟你说,先离开这儿。”
他扶着娘往外走,刚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他心里头一惊,一把拽住娘,贴着门框站住了。
外头的荒草里头,有人在走动。
杜巧手的手心一下子冒出汗来。他慢慢探出脑袋,月光下,荒草丛中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正往这边摸过来。
他娘的,真有埋伏!
杜巧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。他回头瞅了瞅屋里,黑咕隆咚的。外头那些人,少说也有五、六个,他一个人,又带着娘,能冲出去吗?
他正想琢磨,外头忽然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屋里头有人出来没有?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没瞅见。”
头一个声音说:“再等一会儿。那小子要是来了,准得进去接人。等他进去,咱们就围上去,一勺烩了。”
杜巧手听得真真切切,心里头那个恨,牙咬得嘎嘣响。曹歪嘴那个狗日的,果然是骗人的!什么秘密窝子,全他娘的是套!
可他转念又一想,不对。曹歪嘴要骗他,用得着这么费事儿?他娘在人家手里,人家想咋拿捏就咋拿捏,犯得着设这个套?
那这些人,是谁?
他忽然想起王瘸子说的那些话——黑袍子,鬼影子,洋毛子的探子……
难道是他们?
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。
外头那些人还在说话:“老大说了,里头那个女人是曹歪嘴的肉票,曹歪嘴要是敢不交枪,就拿她开刀。”
“那小子要是来了呢?”
“来了正好。一块儿拿下,到时候手里又多一张票。”
杜巧手听到这儿,心里头反倒冷静下来了。他扶着娘,慢慢退到屋里头,把娘按在墙角,压低声音说:“娘,你在这儿别动,不管外头有啥动静,都别出声。”
三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,哆嗦着说:“巧手,你……你要干啥?”
杜巧手咬着牙说:“娘,你放心,儿子有办法。”
他从腰间摸出那两把斧头,又摸出一把钉子,塞在腰带里。然后他猫着腰,又摸到门口,往外瞅了瞅。
外头那些人,已经摸到房子跟前了。月光底下,能瞅见他们穿着黑乎乎的衣服,脸上蒙着黑布,手里都拿着家伙,有刀有枪。
杜巧手数了数——六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一把钉子攥在左手心里,右手攥紧了斧头,然后猛地一步蹿了出去。
外头那些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冲出来,都是一愣。就在这一愣的工夫,杜巧手的右手一扬,一柄斧头脱手而出,直奔最前头那个人的面门。
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扑通一声就倒了。
剩下的五个人这才反应过来,喊了一声“操家伙”,就朝杜巧手扑过来。杜巧手也不含糊,左手一扬,三根钉子就飞了出去。月光底下,那三根钉子带着寒光,直奔三个人的脑门子。
那三个人躲闪不及,两根中了脑门,一根中了眼眶,噗噗噗三声,都倒了。
剩下两个人,一个端着刀,一个端着枪,都愣住了。他们咋也没想到,这人出手这么狠,这么准。
端着枪的那个,手指头一紧,就要扣扳机。杜巧手哪能给他这个机会,右手又是一扬,两根钉子同时飞出去,噗噗的两下声,一根钉在他手腕子上,一根钉进了脑门。那人惨叫一声,手里的枪掉在地上,人也一头栽了下去。
最后那个端刀的,趁着这工夫,一刀朝杜巧手劈过来。杜巧手往旁边一闪,那刀贴着他的耳朵劈空了。他一矮身,手里的另一把斧头一个反手,正砍在那人的膝盖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,扑通跪地上了。
杜巧手站起来,喘着粗气,瞅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六个人——死了五个,还有一个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。他走到那个抱着的家伙跟前,一脚踩住他的胸口,用斧头顶着他的脑门子,问:“说,谁派你们来的?”
那人疼得满头大汗,可嘴还挺硬,咬着牙不吭声。
杜巧手把斧头往下压了压,刃口挨着那人的脑门子,血都渗出来了。他又问了一遍:“说不说?”
那人的嘴动了动,刚要说话,忽然,从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,跟夜猫子叫似的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那人听了这哨响,脸色忽然变了,浑身哆嗦起来,嘴里喃喃地念叨:“来了……来了……”
杜巧手一愣,还没来得及问,就瞅见远处的高粱地里,忽然蹿出一个人影来。那人影快得跟鬼似的,眨眼间就到了跟前。
杜巧手还没看清那人的模样,就觉着一阵风扑面而来,他本能地往后一躲,手里的斧头往上一迎——嘡的一声响,火星四溅,一股大力震得他虎口发麻,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。
他定睛一瞅,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,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的,就露两只眼睛。那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,亮得跟猫眼似的,正盯着他看。
杜巧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——鬼影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