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宓子实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，跟着人流走进了滨江市体育中心。

昨晚睡得不太好。小旅馆的床太硬，隔壁还有奇怪的动静，加上脑子里一直转着“敖光来了”“滕洛涵是谁”“这次比赛什么规则”这些念头，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
但一走进赛场，那点困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。

巨大的室内场馆，被改造成了临时厨房竞技场。一排排操作台整齐排列，少说有四五十个。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灯光，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。四周的看台上，已经坐了不少观众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
“这……”宓子实站在入口处，有点懵，“这么多人？”

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路过，听到他的话，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：“今天两千个观众，明天更多。”

两千个观众。

宓子实咽了口唾沫。

他参加过《极限厨房》，那是在户外，人少，摄像机多。但像这样在几千人眼皮底下做菜，还是头一回。

找到自己的操作台——编号27，位置居中偏左。台子上已经准备好了基础的厨具和调料，还有一个牌子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来自哪里。

旁边是28号，还没人。再往右看，宓子实的目光顿住了。

29号操作台前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敖光。

他依旧是那副“我很讲究”的打扮，白色的厨师服熨得笔挺，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，正低着头摆弄自己的工具。似乎感觉到了目光，他抬起头，朝宓子实这边看了一眼。

没有表情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
宓子实也点了点头，然后把目光移开。

他不想在比赛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被对方的气势压住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跑着过来，在28号操作台前停下——正是昨晚遇到的滕洛涵。

“嘿！好巧！”她看到宓子实，笑着挥了挥手，“咱俩挨着！”

宓子实也笑了笑：“是挺巧。”

滕洛涵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，一边压低声音说：“听说今天规则有点特别，你知道不？”

宓子实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手册上没写。”

“我刚听那边人说，”滕洛涵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，“今天的比赛，不看评委，看观众。”

“看观众？”

“对，观众投票。”滕洛涵的表情有点微妙，“而且不是免费投，是花钱投。”

宓子实愣住了。

花钱投票？

还没等他细问，场地中央的高台上，主持人拿起话筒，开始宣布规则。

“各位选手，各位观众，欢迎来到首届城市厨艺大竞技的第一轮比赛！”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，“今天的规则，非常简单——观众的选择！”

他顿了顿，等场内的议论声稍微平息，才继续说：“每位观众入场时，都领到了十张‘美食券’，每张面值十元。观众可以用这些美食券，为自己喜欢的菜品投票！”
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主持人拖长了声音，“谁的菜品能让观众心甘情愿地掏钱，谁的票数就高！比赛结束后，票数排名前二十的选手晋级下一轮，其余淘汰！”

全场哗然。

宓子实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
花钱投票？这不就是……让观众用真金白银来选？

他下意识地看向看台。那些观众，有的在交头接耳，有的已经掏出那叠美食券在研究。两千个观众，每人十张，就是两万张券，二十万块钱的“票数”。

“另外！”主持人又补充了一句，“每位观众只能给每道菜投一张券，也就是说，不能重复投票！所以，如何在一道菜的时间里打动观众，就看各位的本事了！”

宓子实深吸一口气。

这个规则，和以前任何比赛都不同。评委再专业，也只是几个人。但观众——两千个普通食客，他们的口味五花八门，喜好各不相同。要让他们掏钱投票，难度可想而知。

“好了！”主持人高喊，“比赛时间九十分钟！食材自备！现在——开始！”

话音刚落，选手们就动了起来。

宓子实站在原地，脑子飞速转动。做什么？什么菜能让观众愿意花钱？他带的食材——只有从晋江带来的一些基础东西，还有一小部分没吃完的东北剩菜（他偷偷塞了几袋在包里）。但用剩菜参赛，会不会太寒酸？

他正想着，余光瞥见旁边的敖光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
只见敖光从自己的食材箱里拿出几根香肠——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、肉质饱满的德式香肠。然后拿出一个玻璃罩子，罩在香肠上，下面点了一盏小小的酒精灯。

“这是……”宓子实看着那个玻璃罩，有点懵。

玻璃罩里，香肠被小火慢慢加热，表面渗出油脂，发出滋滋的轻响。但因为有罩子，香气被锁在里面，没有飘散出来。

㸆。 宓子实脑子里冒出这个字。这是一种烹饪手法，用密闭空间锁住水分和香气，让食材在自己的蒸汽里慢慢熟透。

敖光的手法很专注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等了大概十分钟，他揭开玻璃罩，把那些已经熟透、表面微微焦黄的香肠取出来，放到一边。

然后，他开始处理蛋挞皮。

是的，蛋挞皮。那种现成的、冷冻的蛋挞皮，被他一个个取出来，在案板上排开。

宓子实看了一会儿，大概明白了他的思路——把香肠用蛋挞皮包起来，做成类似热狗的东西，再撒上芝士碎，二次加热。

想法不算特别惊艳，但胜在精致。而且，那个“玻璃罩㸆香肠”的步骤，视觉效果很好，适合在观众面前表演。

宓子实收回目光，开始思考自己的方案。

就在这时，另一边传来一阵香味——甜腻腻的、带着焦糖和奶香的味道。

他转头看去，是一个不认识的选手，正在操作台前忙碌。那人手里拿着几张薄饼皮，旁边放着剥好的香蕉和一盆蒸熟后捣碎的红薯泥。

只见他把一张薄饼皮铺平，放上一整根香蕉，然后像卷寿司一样卷起来，切成一段段。切面上，雪白的饼皮裹着嫩黄的香蕉，看着挺可爱。

接着，他又用另一张饼皮，铺上红薯泥，同样卷起来、切段。两盘小卷码得整整齐齐，刷上鸡蛋液，撒上芝麻，放进烤箱。

宓子实看着那两盘东西，脑子里冒出两个词：甜、软、讨喜。

这种小点心，样子好看，味道甜，一口一个，正是观众会喜欢的类型——尤其是带着小孩的家庭观众。

他又看了看其他选手。有人在熬汤，有人在煎肉，有人在摆弄各种精致的摆盘。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试图打动那两千个观众。

宓子实收回目光，盯着自己的操作台发呆。

做炸鸡？太普通，满大街都是。

做三不沾？太费劲，而且九十分钟不够。

做福袋？需要的时间更长。
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：要不要用剩菜？

但马上又否定了。剩菜做的东西，再好吃也是剩菜，观众不会买账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敖光的“芝士香肠蛋挞卷”已经进了烤箱，正在滋滋作响。旁边那个做香蕉卷的选手，已经开始摆盘了——小卷堆成小山，上面撒了糖粉，看着确实诱人。

宓子实咬了咬牙，最终做了决定。

他打开自己的食材箱，拿出几样东西：面粉、鸡蛋、牛奶、白糖，还有一小袋从东北带回来的松子（本来准备自己吃的）。

做松饼。

不是普通的松饼，是加了松子的、淋上蜂蜜的、热乎乎软绵绵的松饼。

这种天气，观众坐在冷冰冰的看台上，手里捧一份热乎乎的松饼，既能暖手又能果腹，应该……会有人愿意投票吧？

他不再犹豫，开始动手。

面粉过筛，加鸡蛋加牛奶加糖，搅成面糊。平底锅烧热，抹一层薄油，舀一勺面糊进去，摊成圆饼。等表面冒出小泡，翻面，再煎十几秒。

一张接一张，松饼在他手里堆起来，金黄喷香。

烤好的松子碾碎，撒在松饼上，再淋上一点蜂蜜。

试吃一口——软，甜，松子的香气和蜂蜜的甜融合得很好。

他开始摆盘。松饼叠成小塔，顶部再撒一把松子碎，旁边点缀几颗洗干净的蓝莓（带来的，不多，只够点缀）。

九十分钟很快过去。

“时间到！停止操作！”主持人高喊。

所有选手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把作品端到各自的展示区。

接下来，是观众投票时间。

两千个观众，手持美食券，开始在选手的操作台之间穿梭。有人三五成群，有人单独行动，在每个作品前停留，打量，交流意见。

宓子实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后面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来来去去，心里有点紧张。

有人停下来，看着他的松饼，低声讨论了几句，然后摇了摇头，走了。

有人尝了一口（每道菜都准备了试吃小份），表情看不出喜怒，犹豫了一下，也没投。

宓子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
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敖光的操作台前，围了不少人。

那些观众盯着那个玻璃罩，听着敖光讲解（敖光居然在讲解，虽然表情依旧高傲），然后有人拿出美食券，放进了旁边的票箱里。

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

另一边，做香蕉卷的选手台前，也围了一堆小孩和家长。小孩们指着那些小卷，眼巴巴地看着家长，家长们无奈地掏出美食券。

宓子实看着那些人流从自己面前绕过，涌向其他台子，心里拔凉拔凉的。

完了，这轮要淘汰了。

突然，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：“咦？松饼？”

他抬头，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盯着他的松饼看。旁边还跟着一个男生，应该是她男朋友。

“看起来不错。”女生说，“能尝尝吗？”

宓子实连忙点头，切了一小块递过去。

女生尝了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嗯？好吃！里面有坚果！”

男生也尝了一口，点点头：“是松子吧？挺香的。”

女生从兜里掏出两张美食券，放进票箱。

“加油！”她冲宓子实笑了笑，然后拉着男生走了。

宓子实看着那两张券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接下来的半小时里，陆续有人被松饼的香味吸引过来。有人尝了之后摇头离开，但也有人留下券。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票箱里的券慢慢多了起来。

投票时间结束。

工作人员开始清点票数。选手们被带到休息区等候。宓子实坐在椅子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
旁边的滕洛涵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你怎么样？我那边还行，做了个麻辣小面，观众还挺买账的。”

宓子实摇摇头：“不知道，等结果吧。”

另一边的敖光靠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，似乎胸有成竹。

半小时后，主持人拿着名单走上台。

“第一轮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！”他扫视全场，“现在，宣布晋级名单！”

“第一名，29号选手，敖光——获得289张美食券！”

全场响起掌声。

宓子实心里一震。289张？那就是两千多个观众里，有将近三百个人给他投了票？那个芝士香肠蛋挞卷，这么受欢迎？

敖光睁开眼睛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第二名，18号选手，周晓敏——获得276张美食券！”

是那个做香蕉卷的选手。

“第三名……”

主持人一个一个念下去。宓子实听着那些数字，心越跳越快。

终于，念到了二十名。

“第二十名，15号选手，赵海——获得112张美食券！”

宓子实的心猛地一沉。二十名念完了？那他呢？

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。刚才念过的名字里，没有27号，没有他。

也就是说——他不在前二十。

旁边的滕洛涵也愣住了，小声说：“你不是……”

宓子实没说话，盯着台上的主持人，等着他继续念。

主持人清了清嗓子，继续说：“以上是前二十名直接晋级的选手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扫视全场，等议论声稍微平息，“根据规则，第二十一名到第三十名，将进入待定区。待定区的选手，将在明天与今天排名前二十的选手进行第二轮比赛，争夺剩余的晋级名额。”

“第二十一名，7号选手，刘洋——获得98张美食券！”

宓子实愣住了。

98张？那是他的票数？

“第二十二名……”

“第二十三名……”

主持人一个一个念着。宓子实盯着他的嘴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“第二十六名，28号选手，滕洛涵——获得96张美食券！”

滕洛涵在旁边轻轻“耶”了一声，拍拍宓子实的肩膀：“我在待定区！你呢你呢？”

宓子实没回答，继续盯着主持人。

“第二十七名，11号选手，张伟——获得95张美食券。”

“第二十八名，32号选手，李娜——获得94张美食券。”

“第二十九名，19号选手，王磊——获得93张美食券。”

宓子实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
还剩最后一个名字。

“第三十名——”主持人拖长了声音，低头看了一眼名单，“27号选手，宓子实——获得92张美食券！”

宓子实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第三十名。

待定区的最后一名。

他愣愣地坐在椅子上，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晋级了？算晋级吗？待定区……明天要和前二十名一起比赛，争夺剩下的名额？

旁边的滕洛涵推了他一把：“发什么呆！待定了！明天还有机会！”

宓子实这才回过神来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92张券，险险地挤进了待定区。要是再少一张，就直接淘汰了。

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投的两张券。要是没有那两张……

不敢想。

休息区里，有人欢呼，有人沉默，有人收拾东西黯然离场。前二十名的选手被工作人员带去登记，待定区的选手则被告知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到场。

宓子实站起身，跟着其他待定选手往出口走去。

经过敖光的操作台时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敖光正在收拾东西，似乎感觉到了目光，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
没有表情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继续低头收拾。

宓子实也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
走出场馆，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，凉飕飕的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
掏出手机，给姐姐发了条消息：

「第一轮过了，第三十名，待定区。」

几秒后，宓晓笑回了三个表情包：一个放鞭炮的，一个竖大拇指的，还有一个猫歪头问“敖光第几？”

宓子实看着那个表情包，嘴角抽了抽，回复：

「第一。」

宓晓笑秒回：「那你明天加油，别被待定区刷下来。」

宓子实看着这条消息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