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滨江市体育中心出来，宓子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住处。

小旅馆的房间还是那个样，床硬得像石板，窗户对着墙，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他洗了把脸，躺在床上，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比赛的事。

92张美食券，待定区最后一名。

差一点就被淘汰了。

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敖光的那个玻璃罩还在脑子里晃，还有那个做香蕉卷的选手，还有那些掏出美食券的观众……

想着想着，眼皮越来越重，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退了房，坐车回家。

一路上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困。昨晚没睡好，今天又起得早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。下了车，拖着行李箱往家走，熟悉的街道，熟悉的楼房，熟悉的空气——终于回来了。

推开家门，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。是泡面。

宓晓笑正窝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，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。听到开门声，她头也没回，只是朝门口挥了挥手。

“回来啦？”

“嗯。”宓子实把行李箱扔在玄关，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，“累死了。”

宓晓笑这才转过头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，红色的，应该是草莓味的。糖棍在她嘴角晃来晃去，随着她说话一动一动。

“比赛怎么样？”

“待定区最后一名。”宓子实闭着眼睛，“明天还得比。”

宓晓笑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继续看电视。过了几秒，她突然开口，嘴里含着糖，声音有点含糊：

“不得不怕。”

宓子实睁开眼，看着她：“什么？”

“不得不怕。”宓晓笑重复了一遍，棒棒糖在她嘴里换了个位置，“你那个敖光，不得不怕。”

宓子实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“不得不防”。这姐姐的嘴，有时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他那个玻璃罩烤香肠，观众挺吃那一套。”

宓晓笑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，笑声一浪一浪的。宓子实靠在沙发上，眼皮又开始打架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觉得有点渴。

“姐，家里有水吗？”

“厨房有，自己倒。”

宓子实爬起来，晃到厨房，打开冰箱——空的。又打开柜子——也是空的。别说水，连个瓶盖都没有。

他叹了口气，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，想了想又放下。下楼买吧，顺便透透气。

“我下去买瓶水。”他朝客厅喊了一声，套上外套出了门。
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把街道照得昏黄。这个点，街上人不多，偶尔有几个遛狗的，或者下晚班匆匆赶路的。

宓子实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。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，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。

走到一半，他停住了脚步。

前面不远处的路面上，一个井盖正在动。

不是那种被车压过的震动，而是——它自己在动。

井盖的边缘翘起来，又落下去，“哐当”一声。然后隔了几秒，又翘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它。

宓子实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个井盖看了好几秒。

没有人。

井盖周围空荡荡的，没有车，没有人，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井盖就是在一开一合，一开一合，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

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眼。

井盖还在动。

“……”宓子实站在原地，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想凑近看看。刚迈出脚，井盖突然不动了。

严丝合缝地盖在那里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井盖。

宓子实站在三米外，盯着它看了足足半分钟。没有动静。周围的街道安静得有点过分，只有远处的便利店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光。

他想了想，觉得可能是自己这两天太累，没睡好，眼神出了问题。

摇了摇头，他继续往前走，进了便利店。

冰柜里摆着各种饮料，他随便拿了一瓶矿泉水，结了账，走出店门。

回去的路上，他又经过那个井盖。

井盖还是老样子，一动不动地盖在那里。他盯着它看了两秒，然后拧开矿泉水瓶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
应该是看错了。 他想。太累了，幻觉。

他加快脚步，往家的方向走。身后，那个井盖静静地躺在路面上，在昏黄的路灯下，像一个沉默的眼睛。

回到家，宓晓笑还在看电视，泡面已经吃完了，碗扔在茶几上。

“怎么这么久？”她瞥了他一眼。

“没什么。”宓子实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，重新瘫回沙发，“就是……好像看到一个井盖在动，可能是眼花了。”

宓晓笑挑了挑眉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突然开口，依旧是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含糊声音：

“井盖动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鬼故事看多了吧你。”

宓子实没反驳，只是笑了笑。

也许是吧。

第二天早上，宓子实提前半小时到了滨江市体育中心。

经过一夜休息，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些，但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昨晚那个井盖的画面——翘起来，落下去，哐当一声。他摇摇头，把这念头甩开，专心准备待定区的比赛。

今天要和其他九名待定选手，加上昨天晋级的二十人，总共三十人一起争夺剩下的十个晋级名额。规则还没公布，但肯定比昨天更残酷。

选手休息区里，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。滕洛涵坐在角落里，正往嘴里塞着什么，看到宓子实进来，冲他挥了挥手。

“紧张不？”她嚼着嘴里的东西问。

“有点。”宓子实坐过去，“你吃的啥？”

“麻辣牛肉干，我妈寄的。”滕洛涵递过来一块，“尝尝？”

宓子实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确实辣，辣得直吸气，但也确实香。

两人正吃着，敖光从旁边走过，目不斜视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开始闭目养神。

“那个就是你昨天说的？”滕洛涵小声问，朝敖光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
“嗯。”

“看着挺傲的。”

“他一直那样。”

滕洛涵撇撇嘴，没再说什么。

八点整，工作人员开始通知选手入场。宓子实站起身，跟着人流往赛场走。

刚走到入口处，突然——

“轰——！”

一声巨响。

那声音太近了，近到宓子实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抖。紧接着是第二声，第三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炸开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“什么情况？！”有人惊呼。

“爆炸！是爆炸！”

“快跑！”

人群瞬间乱了起来。宓子实被挤得东倒西歪，耳边全是尖叫声和脚步声。他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滕洛涵，两个人被裹挟着往后退。

就在这时，赛场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宓子实抬头看去——

那个悬挂在赛场正中央、足足有十几米宽的巨大电子显示屏，正在剧烈晃动。固定它的钢架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声，然后，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，整个显示屏连同钢架一起，轰然坠落！

“哐——！！！”

巨大的撞击声震得人心脏都停跳了一拍。尘土飞扬，碎片四溅。宓子实看不清那边的情况，只看到无数人尖叫着往外冲。

“快走！”他拽着滕洛涵，跟着人群往出口跑。

跑到外面广场上，他才停下来，大口喘气。回头看去，体育中心的建筑还在，但里面传来的骚乱声和尖叫声，还有隐约的哭喊，让整个人都懵了。

“有人被砸到了吗？”滕洛涵在旁边问，声音发抖。

宓子实摇头，他也不知道。

广场上人越来越多，选手、工作人员、观众，全都挤在一起，乱成一团。有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在喊什么，但根本听不清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好几辆闪着灯的车辆冲进广场。警察开始疏散人群，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往里面冲。

宓子实被人群推着，往更远的地方退。他拿出手机，想看看有没有消息，结果发现信号已经没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喃喃道。

旁边的滕洛涵也在看手机，同样没有信号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，终于有工作人员拿着喇叭，在人群中喊话：

“各位选手！各位观众！请保持冷静！刚刚发生的是地下管道爆炸，具体原因正在调查！赛场内部分设施受损，有人员受伤，但都已送往医院！今天的比赛取消！请大家有序撤离！不要聚集！不要围观！”

比赛取消。

宓子实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警车和救护车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
人群渐渐散去。他和滕洛涵站在广场边缘，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
“你住哪儿？”滕洛涵问。

“小旅馆，离这不远。”

“我也住那儿。先回去吧。”
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一路上，到处都能看到惊慌的人群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哭，有人的衣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。

回到小旅馆，老板正在大厅看电视，看到他们进来，连忙招手：“快来看快来看！出大事了！”

电视里，一个女记者正站在体育中心外面，背景是乱糟糟的人群和警车。

“……刚刚收到消息，滨江市体育中心附近的地下管道发生不明原因爆炸，导致赛场内设施坍塌，目前已知有十余人受伤，已被送往医院救治。爆炸原因正在调查中，相关部门提醒市民，请勿前往事发区域，注意安全……”

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，是那个坠落的显示屏和散落的钢架。虽然打了马赛克，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惨烈。

宓子实盯着屏幕，心里一阵后怕。

如果他早进去几分钟，如果当时他们已经进场，如果那个显示屏砸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在下面……

“还好咱们跑得快。”滕洛涵在旁边小声说。

宓子实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，记者在采访目击者，有人在描述当时的场景，有人哭着说差点被砸到。画面又切回演播室，主持人严肃地提醒市民远离事发区域，等待进一步通知。

宓子实坐在椅子上，盯着电视发呆。

比赛取消了。

接下来怎么办？是等通知，还是直接回去？那些受伤的人怎么样了？那个显示屏砸下来的时候，下面有没有人？
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也想不明白。

滕洛涵在旁边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，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打完电话，她看了宓子实一眼，问：“你不给家里打个电话？”

宓子实这才想起来，掏出手机——信号恢复了一点。他拨了姐姐的号码，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喂？弟弟？”宓晓笑的声音有点急，“我刚看新闻，说你们那边爆炸了？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，我在外面，没进去。”宓子实说，“比赛取消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宓晓笑的声音传来，依旧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，但仔细听能听出松了口气的感觉：

“取消就取消呗，人没事就行。赶紧回来吧，别在那儿待着了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