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三百一十二年,秋。
青云山万级石阶之上,云海翻涌,钟鸣九响,声震千里。
天下七十二道门宗主、三十六路江湖豪杰、朝堂观礼重臣,尽数齐聚青云宗山门前的封神台。今日,是青云宗宗主玄清子,受封“天道圣人”的大典。
玄清子立于高台正中,一身素白道袍,无风自动,面容清俊温润,目光慈悲如佛。他周身三尺之内,灵气凝而不散,隐隐有金光缠绕,一望便知是武道已臻化境、心性不染尘埃的绝世高人。
一则,一位太监手持圣旨高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,皇帝敕曰:
天地有道,垂象示人;君师有德,匡世安民。朕膺天命,御极九重,夙夜祗惧,思得至人,以宁家国。
惟尔青云宗掌教玄清子,慧通三界,德贯玄儒。心斋坐忘,已穷老子之奥;普度慈航,深契佛祖之机。青云山上,演大道于五十余载;封神台前,证圣果于三千界中。功参造化,仁覆群生,诚天地之师,人神之表。
今者天呈祥瑞,地涌金莲,万姓倾心,三教共表。朕敢敬授天道,尊尔为 “护国佑世天道圣人” ,总领天下道门,佐理阴阳,抚绥黎庶。赐九锡云履,白玉圭璋,代天行化,与国同休。
於戏!阐扬至道,用弘慈悲之教;协赞皇猷,永享太平之风。钦哉。
大靖三百一十二年 玄月 吉日”
太监念毕,笑道:“国师大人,恭喜恭喜,今得圣上恩宠,今后还望您能在龙颜面前咱家多多美言啊!”
玄清子笑道:“李公公客气了,都是为圣上办事,尽力竭可。还望公公留下用过晏后再走。”
太监摆了摆手,“国师大人好意咱家心领了,还得回去复旨,以后再聚。”
说罢离开了封神台。
太监刚离去,玄清子便高声道:“今日多谢诸位掌门光临,共同见证,今后本座必请正道走向更高的辉煌。”
“恭喜恭喜!”
“恭喜盟主受封,成为国师,今后还仰仗您老多多提携和关照。”
“好说,好说!”
台下,欢呼和恭贺声如浪如潮。
“玄清子宗主慈悲天下,乃是我正道第一人!”
“圣人临世,魔教必除,江湖可安!”
“天道圣人,万古流芳!”
玄清子微微抬手,掌心下压,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他声音温和,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:“诸位同道,天下安定,苍生无恙,非清子一人之功,乃是武林同心,天道庇佑。清子何德何能,敢称‘圣人’二字?”
话音刚落,观礼席上,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站起身,拱手高声道:“宗主此言差矣!三十年来,您主持正道联盟,平定大小叛乱一十七次,救黎民于水火,除奸邪于未萌。非您为圣,谁可当圣?”
说话者,是衡山派掌门楚山河,武林辈分最老的三尊之一。
玄清子微微一笑,神情谦逊:“楚老前辈抬爱了。”
另一侧,又一位老者拄杖而起,面色凝重:“楚老哥说得对!玄清子宗主,当年若不是您出手,我泰山派早已覆灭于魔教之手。这圣人之位,您当之无愧!”
此人乃是泰山派掌门石苍松,与楚山河齐名。
第三位老者紧随其后,声音洪亮:“我嵩山派,亦附议!今日,天下武林,共举玄清子宗主,为天道圣人,武林共主!”
嵩山派掌门左青玄。
三老齐言,天下归心。
封神台上,气氛被推至顶峰。
玄清子轻叹一声,似是无奈接受,缓缓抬手,欲接过代表圣人之位的天道玉印。
便在此时——
楚山河忽然脸色一变,双眼圆睁,嘴角猛地溢出黑血。
“宗主……我……”
他只说出三个字,身躯一僵,直挺挺倒在地上,气绝身亡。
全场哗然。
“楚老!”
“怎么回事?!”
石苍松大惊失色,快步上前探察,指尖刚触碰到楚山河的脉搏,他自己也浑身一颤,脸色由红润转为铁青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异响。
玄清子身形一动,瞬间掠至石苍松身前,掌心泛起柔和金光,欲渡气救人:“石掌门,稳住心神!”
“救……救……”石苍松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玄清子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,身体一软,紧随楚山河倒毙。
连死两人,高台之上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冷。
左青玄脸色惨白,后退一步,厉声喝道:“有刺客!护驾!是魔教妖人作祟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身体猛地一颤。
这一次,玄清子比他更快一步。
玄清子反手扣住左青玄的手腕,金光暴涨,语气急切而慈悲:“左掌门,凝神守一!”
“宗主……你……”
左青玄看着玄清子的眼睛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解。他的喉咙剧烈起伏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枯,不过半息,便重重倒在两位老友的尸体旁。
三老,尽数暴毙。
全场炸了。
“死人了!三位掌门都死了!”
“是毒杀!还是邪术?!”
“魔教妖人混进来了!快护着圣人!”
混乱之中,玄清子缓缓松开手,站起身。
他脸上的温和与慌乱,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一闪而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淡漠。但仅仅一瞬,他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,缓缓闭上眼,一声长叹,痛彻心扉。
“三位同道……何至于此……”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带着一丝悲怆,却稳如泰山:“诸位,稍安勿躁。”
人群中,一位青云宗长老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宗主,三位掌门死状诡异,无刀伤剑痕,不像是江湖仇杀,更像是……中了邪异妖法。”
玄清子点头,语气沉定:“不错。无外伤,无中毒迹象,魂魄离体,肉身枯萎。这是魔教失传已久的抽魂禁术。”
“魔教?!”
“果然是那群魔头!他们竟敢在青云大典上行凶!”
“欺人太甚!”
愤怒之声,瞬间压过了恐惧。
玄清子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,目光锐利如剑,却依旧不失圣人风度:“魔教阴魂不散,以邪术残害正道名宿,其心可诛。今日,三位掌门血祭封神台,便是天道给我等警示——邪魔不除,天下无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,传遍云海:“清子今日,不接天道印,不称圣人名。我以青云宗宗主之位立誓:一月之内,荡平魔教,为三位同道报仇雪恨!”
“好!!”
“圣人威武!”
“我等愿随宗主,共伐魔教!”
群情激愤,战意冲天。
没有人注意到,玄清子垂在袖中的手指,轻轻一捻。
三具尸体的胸口,各有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,无声无息地化去,不留半点痕迹。
更没有人看见,在三老倒地的位置,各落下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色纹路,形如天道印记,转瞬便被尘土掩盖。
青云宗大长老玄诚子缓步上前,低声道:“宗主,三老暴毙,死无对证,直接定案魔教,会不会……过于仓促?”
玄清子侧过头,脸上依旧温和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玄诚,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三位前辈,是我正道支柱。他们死于邪术,除了魔教,谁还会用抽魂禁术?”
玄诚子心头一寒,低头道:“弟子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玄清子微微一笑,重新望向人群,语气恢复慈悲,“传令下去,封锁青云山全境,严查可疑之人。三位掌门的遗体,暂入青云英灵殿,待剿灭魔教之日,再行厚葬。”
“是!”
混乱渐渐平息,所有人都沉浸在愤怒与战意之中,将玄清子视为唯一的救世主。
封神台侧,一道年轻的身影默默退入人群。
他是青云宗内门弟子林默,因三年前犯错,被玄清子贬为杂役,今日勉强得以观礼。
方才,他站得极近,看得极清。
在玄清子伸手扶住石苍松、扣住左青玄的那一瞬间,林默分明看见,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光,从玄清子指尖刺入了两位掌门的眉心。
不是救人。
是绝杀。
林默浑身冰冷,心脏狂跳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是天下敬仰的天道圣人,是慈悲为怀的宗主,是他自幼敬仰的榜样。
怎么可能……
林默猛地低下头,压住浑身的颤抖,转身向着人群外挤去。
他必须离开这里。
他必须弄清楚,方才那一幕,究竟是错觉,还是……一场披着圣人外衣的、惊天动地的阴谋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的刹那,高台上的玄清子,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背影。
嘴角,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“想走?”
“太晚了。”
云海翻涌,钟声依旧。
青云山的圣人大典,还在继续。
只是从这一刻起,天下正道,早已踏入一张以伪善为名、以人命为祭的巨大囚笼。
而六道轮回的第一重齿轮,在三具冰冷的尸体之上,天道开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