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里的新闻还在循环播放。
“……地下管道爆炸原因仍在调查中,目前初步判断为燃气泄漏所致……伤者均已送医,无生命危险……赛事主办方宣布比赛无限期推迟,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……”
宓子实盯着屏幕,已经听不进去主持人说的什么了。
他在小旅馆的大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——有和他一样被困的选手,有惊慌失措的观众,有匆匆忙忙的工作人员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茫然:接下来怎么办?
滕洛涵在旁边给家里人打完电话,又和几个四川来的老乡聊了一会儿,最后拍拍宓子实的肩膀:“我先上去躺会儿,有事叫我。”
宓子实点点头,继续发呆。
又过了半小时,他终于站起来,回了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只乌龟。他数了数乌龟的腿——四条,还挺像。
数完乌龟,又数了数窗户上的灰尘。数完灰尘,又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。
无聊透顶。
关键是,肚子开始叫了。
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,本来想着到赛场那边有供应,结果一场爆炸全泡汤了。现在快中午了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他翻了个身,拿出手机。信号恢复了,但没什么用——外卖平台显示“当前区域暂停服务”。打电话给前台,前台说附近餐馆都关门了,建议他等通知。
等通知?等通知能填饱肚子吗?
宓子实盯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人是铁,饭是钢。再等下去,他就要饿成钢了。
他爬起来,套上外套,决定下楼碰碰运气。就算附近的店都关了,便利店总该开着吧?实在不行,自动贩卖机也成。
推开房门,走廊里灯光昏暗,安安静静的。这层楼住了不少人,但估计都和他一样,缩在房间里不敢出去。
他往电梯方向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走到拐角处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站着一个女人。
不对,应该说,前面站着一个人,正背对着他,好像在等电梯。
那个背影有点眼熟。
短发,纤细的身形,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纱布罩衫——是真的半透明,能隐约看到里面那件白色的吊带。下面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运动鞋。头发上架着一副墨镜,不是戴在眼睛上,而是卡在额头上方,像发卡一样。
这打扮……这气质……
宓子实愣了两秒,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。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墨镜还是卡在头发上,露出一张清冷的脸。眼睛扫过来,先是一顿,然后微微眯起,像在确认什么。
宓子实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嗓子好像卡住了。
那人先开口了,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、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:
“宓子实?”
“林……林雨霞?”宓子实终于挤出几个字。
是的,林雨霞。
那个在综艺节目里和他同场竞技的女生,那个一直冷冷淡淡、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女孩。此刻就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罩衫,卡着墨镜。
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。
林雨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从上到下,然后收回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问。
“我……”宓子实指了指楼下方向,“比赛……那个爆炸……困在这儿了。”
林雨霞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“你呢?”宓子实反问。
“旅游。”林雨霞言简意赅,“本来在江边逛,结果那边也封了,只能回来。”
旅游?
宓子实愣了一下,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运动包,应该是随身带的。
“你不是来比赛的?”他问。
林雨霞看了他一眼:“我路过。正好这几天有空,来这边转转。谁知道碰上这种事。”
宓子实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到了,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林雨霞没动,只是看了他一眼:“你下楼?”
“嗯,去买点吃的。”
“附近都封了,买不到的。”
宓子实愣了一下: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有储备。”林雨霞晃了晃手里的运动包,然后看向他,“饿的话,我那儿还有点零食。”
宓子实看着她的脸,想从她表情里判断这是客套还是真的邀请。但林雨霞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,看不出什么。
“那……方便吗?”他有点犹豫。
林雨霞没说话,只是转身朝走廊另一边走去,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一眼。
那意思是:跟上来。
宓子实连忙跟上去。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前,林雨霞掏出房卡,刷开,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比宓子实那间大一点,但也大不到哪去。床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,衣服、化妆品、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窗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,像是洗漱用品。
林雨霞把运动包往床上一扔,从里面掏出一袋东西,扔给宓子实。
宓子实下意识接住——是一袋压缩饼干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雨霞又扔过来一袋牛肉干。
宓子实抱着这两样东西,站在原地,有点懵。
“吃啊,站着干嘛。”林雨霞自己在床边坐下,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。
宓子实这才反应过来,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,咬了一口。干,硬,但确实是吃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林雨霞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喝水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宓子实嚼饼干的声音。
他一边嚼,一边偷偷打量林雨霞。她还是那副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盯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雨霞突然开口:
“比赛怎么办?”
宓子实咽下嘴里的饼干:“不知道。说是无限期推迟。”
林雨霞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宓子实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“本来明天。现在不知道,看情况。”林雨霞顿了顿,“航班可能取消。”
宓子实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一袋压缩饼干吃完,宓子实把那袋牛肉干揣进口袋,站起来:“那个……谢谢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林雨霞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宓子实走到门口,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突然传来林雨霞的声音:
“外面不安全,少出去。”
他回头,看到林雨霞已经转过头,继续盯着窗外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他说,然后推门出去。
又过了几个小时,宓子实终于决定动身回家。
退房的时候,前台大妈一脸遗憾地告诉他,因为他是提前退房,按规矩只能退一半的钱。宓子实盯着那张退回的钞票看了三秒,最后叹了口气,认了。
总比全亏强。
打车回去的路上,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。滨江市的街道比平时空旷了许多,偶尔能看到几辆警车和穿着制服的人。那个爆炸的区域已经被封锁了,车子绕了好大一圈才出去。
司机是个话痨,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:“哎哟喂,你听说了没?那个爆炸,据说是有人在下面抽烟!下水道里有沼气,一点就炸,这不是找死吗……”
宓子实听着,没搭话,只是看着窗外发呆。
一个多小时的车程,终于到了。
拖着行李箱上楼,推开家门,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还是那熟悉的、混合了洗衣液和零食的家的味道。
宓晓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听到动静,抬头瞥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去,嘴里飘出一句:
“哟,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宓子实把行李箱扔在玄关,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“累死了。”
宓晓笑放下手机,伸了个懒腰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,拿起手机凑到他面前:
“哎,你看这个新闻没?”
宓子实眯着眼看过去。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的截图,标题写着:
“滨江市地下管道爆炸原因查明:疑似有人在下水道内吸烟引发沼气爆炸”
下面还有一段详细描述:据调查,爆炸发生前,有人目击一名男子掀开井盖进入下水道,随后不久便发生爆炸。目前该男子下落不明,疑似受伤或被埋,搜救工作正在进行中……
宓子实盯着那段文字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天晚上那个画面——
那个在他去买饮料的路上,一开一合的井盖。
翘起来,落下去,哐当一声。
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但如果……那个时候,下面已经有人了呢?
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?”宓晓笑收回手机,一脸嫌弃,“下水道里抽烟?嫌命长吧?”
宓子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无言以对。
但又觉得莫名地……无语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——空的。又打开柜子——也是空的。最后从角落里翻出一瓶可乐,还是上次剩下的。
拧开瓶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那股刺激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点。
他拿着可乐,走回客厅,重新瘫进沙发里。
不是正襟危坐的那种瘫,是真正的、彻底的、把自己整个人扔进去的瘫。屁股陷进沙发垫里,后背靠着椅背,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,一只手拿着可乐瓶搭在扶手上。
他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啊——
累。但也爽。
那种终于不用比赛、不用赶路、不用提心吊胆的放松感,混着可乐的冰凉和气泡,一起在身体里扩散开来。
他眯起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。
就这么躺着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干。
惬意。
太惬意了。
可惜这份惬意只持续了大概三十秒。
“啪!”
宓子实猛地睁开眼,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差点跳起来。
宓晓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腿上,声音清脆响亮,力道十足。
“哎哟!你干嘛!”宓子实捂着腿,一脸委屈。
宓晓笑站在沙发边,两只手叉着腰,一副“我看你不爽很久了”的表情:
“你躺那儿干啥呢?一脸享受的样子,我看着就来气!”
宓子实愣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手里的可乐:“我……我就喝个可乐……”
“喝可乐就喝可乐,你躺成那样干嘛?”宓晓笑瞪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多担心?新闻里天天放爆炸的事,你倒好,回来就往这儿一瘫,还露出一脸欠揍的表情!”
宓子实看着姐姐那张炸毛的脸,突然有点想笑。
但理智告诉他,现在笑出来,可能会再挨一巴掌。
他默默坐直了一点,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,正襟危坐,一脸严肃:
“姐,我错了。”
宓晓笑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“切”了一声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重新窝进沙发里,拿起手机继续刷。
“下次回来记得带特产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宓子实:“……”
他看了看手里那瓶可乐,又看了看姐姐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脸,突然笑了。
“行,下次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