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底下,那个黑衣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截黑乎乎的树桩子。可杜巧手知道,那不是树桩子,那是人,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鬼影子,是他师傅王瘸子二十年前的生死兄弟。
杜巧手的手心冒出汗来,两手紧紧地攥着斧头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挡在门口,因为娘还在屋里头呢。
那黑衣人盯着他,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闪着幽幽的光。他就那么盯着,也不说话,盯得杜巧手心里头发毛。
地上那个被杜巧手踩着的家伙,瞅见那黑衣人,浑身哆嗦得更厉害了,嘴里呜呜啦啦地叫着:“救我……”
那黑衣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是盯着杜巧手。忽然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跟破锣似的,听不出是啥年纪:
“小崽子,身手不错。”
杜巧手的喉咙动了动,想说话,可嗓子里头干得跟塞了一把沙子似的。他使劲咽了口唾沫,才说出话来:“你……你就是鬼影子?”
那黑衣人没吭声,只是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月光底下,那双眼睛眯了眯,说:“鬼影子?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如今,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杜巧手攥紧了斧头,说:“你……你是来杀我的?”
那黑衣人摇摇头,说:“我要杀你,你刚才已经死了。”
杜巧手一愣。他想起刚才那一下,那一招快得他连反应都来不及,要不是他本能地往后一躲,那一招怕是要了他的命了。可那人明明能杀他,为啥不杀?
那黑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说:“我那一下,是试你。试试你的身手,试试你的胆量。”
杜巧手问:“试我干啥?”
那黑衣人没回答,反而问他:“你师傅是王瘸子?”
杜巧手又是一愣。他想起王瘸子嘱咐过的话,不管到哪儿,不管出了啥事儿,都不能承认王瘸子是他师傅。他咬着牙说:“不是。”
那黑衣人笑了,那笑声沙哑得跟夜猫子叫似的:“小崽子,还学会撒谎了。你那手飞钉,那一手斧头,不是他教的,还能是谁教的?”
杜巧手不吭声了。
那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,杜巧手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,手里的斧头举了起来。那黑衣人停下来,说:“别怕。我不伤你。我要伤你,你早躺下了。”
杜巧手盯着他,问: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
那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师傅,这些年还好吗?”
杜巧手愣了一下,没吭声。
那黑衣人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老长老长的,像是在叹气,又像是在笑:“二十年了……二十年没见了。他还活着就好。”
杜巧手听着这话,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个人,真的是师傅二十年前的生死弟兄?那他为啥要帮那帮黑袍子办事?他为啥要杀曹歪嘴的猫?他为啥要绑他娘?
他正想着,那黑衣人忽然说:“你娘在里头?”
杜巧手心里头一紧,手里的斧头攥得更紧了,说:“你想干啥?”
那黑衣人摇摇头,说:“不干啥。就是想告诉你,你娘没事儿。那帮人,没动她一根汗毛。”
杜巧手愣住了。那帮人,不就是跟他一伙的吗?他为啥这么说?
那黑衣人像是又看穿了他的心思,说:“我不是跟他们一伙的。我是我,他们是他们。”
杜巧手更糊涂了,问:“那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那黑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谁的人也不是。我就是想拿回那批枪。”
杜巧手问:“那批枪,对你那么重要?”
那黑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说:“那批枪,不是对我重要,是那批枪不能落到那帮人手里。”
杜巧手问:“哪帮人?”
那黑衣人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黑袍子。”
杜巧手的心猛地一跳——黑袍子!师傅说的那些黑袍子!
他盯着那黑衣人,问:“你不是跟那帮黑袍子一伙的?”
那黑衣人摇摇头,说:“我不是。我是来找他们的。”
杜巧手问:“找他们干啥?”
那黑衣人的嘴角又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找他们……算账。”
杜巧手愣了。算账?算什么账?
那黑衣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小崽子,今儿个就说到这儿。你回去告诉你师傅,就说陈大疤还活着,没死。告诉他,那批枪不能落到黑袍子手里。告诉他,三天之后,咱们曹大营子见。”
说完,他一转身,就要走。
杜巧手急了,喊了一声:“等等!”
那黑衣人停下脚,没回头。
杜巧手问:“你……你为啥不杀我?为啥跟我说这些?”
那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因为你师傅,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
说完,他一纵身,就消失在夜色里了。快得跟一阵风似的,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。
杜巧手站在那儿,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他低头一瞅,地上那五个死人,还有那个抱着膝盖打滚的家伙,都还在。那个家伙见他瞅过来,吓得浑身哆嗦,连滚带爬地想跑。
杜巧手一脚踩住他,问:“你们是哪的人?”
那家伙哭丧着脸说:“我……我们是……是张大杠子的人。”
杜巧手一愣,张大杠子?那个跟曹歪嘴有过节的张大杠子?
他问:“张大杠子让你们来干啥?”
那家伙说:“张大杠子说,曹歪嘴绑了杜大能耐的老婆,藏在这地方。让……让我们来把人弄走,到时候好拿捏曹歪嘴。”
杜巧手听了这话,心里头那个恨,牙咬得嘎嘣响。好你个张大杠子,趁火打劫,也不是啥好东西!
他冷冷一笑,说:“你刚才听到的太多了,必须闭嘴。”说完,手起斧落,然后收回自己的钉子和斧头。
杜巧手转身进了屋,扶起他娘,说:“娘,走吧,咱回家。”
三太太浑身还在哆嗦。她扶着儿子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杜巧手忽然停下来,他瞅了一眼那六个死人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。这是他头第二次杀人,这次杀了六个。
他扶着娘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,王横牵着骡子和马迎上来,瞅见三太太,又瞅瞅杜巧手那满身的血迹,愣了一下,问:“杜家兄弟,你……”
杜巧手摆摆手,说:“没事儿。王大哥,扶我娘上骡子。”
王横应了一声,扶着三太太上了骡子。随后,杜巧手翻身上骡子,和娘两个人骑着骡子往家的方向去了。
跑出老远了,杜巧手还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。老鸹窝那个小村子,已经隐在夜色里,啥也瞅不见了。可他知道,今儿晚上这一仗,只是开头。
那个鬼影子陈大疤,那帮黑袍子,还有那个趁火打劫的张大杠子,这些人都搅和进来了。
他忽然想起师傅王瘸子说过的话——这世上有些事儿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
今儿晚上,他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。
月亮已经落到西边天际,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