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昭的手从胸口缓缓放下,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温热。龟甲在他右手中微微发烫,比刚才更甚,像是贴着炉心烤过。他没动,云漪也没动。两人仍站在归墟链接点前的裂岩带上,脚下是尚未冷却的焦土,空气中浮动着灵力残流划出的细电,一闪即逝。
远处传来震动。
不是地底深处那种沉闷的回响,而是由近及远、越来越快的撞击声,像巨兽踩碎石阶,一步重过一步。
云漪侧头看了岑昭一眼。他点头,极轻。
下一瞬,黑影自深渊入口冲出。
穷奇四蹄踏火,每一步都在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,背脊高耸如山,鬃毛翻卷似燃,双角漆黑如铁,额间竖瞳骤然睁开,赤红如血。它背上骑着一人,黑袍猎猎,面容冷厉——洛砚。
他在笑。
穷奇奔至十步外猛然止步,前肢扬起,利爪撕空,轰然落地时激起一圈冲击波,碎石飞溅。洛砚居高临下,目光扫过岑昭,又落在云漪身上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。
“你们谁也别想离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,直灌耳中。他说完这句话,右手猛地按在穷奇颈后,五指嵌入皮肉。穷奇仰头咆哮,声浪如刀,震得四周岩壁簌簌落石。
岑昭站着没动,但左手已悄然握紧。掌心旧痕隐隐作痛,那是割血立契留下的印记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正顺着血脉往上涌,不急不躁,却坚定如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龟甲,表面那道新纹路正在缓慢流转,光色微弱,却未曾熄灭。
他知道玄溟还在。
不是死了,也不是消失了。它换了一种方式活着,在他血里,在他骨中,在他每一次心跳里。
穷奇再次前扑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。云漪反应极快,左臂一抬,银甲瞬间覆盖整条手臂,肩甲变形展开,背部机括咔嗒连响,一道弧形光盾凭空生成,横挡在二人前方。
轰!
穷奇双爪砸在光盾上,爆发出刺目火花。盾面剧烈震荡,表面浮现细密裂纹,却没有破碎。云漪脚下一滑,退了半步,右腿微曲撑住重心,银甲全幅亮起,能量纹路自腰腹蔓延至肩胛,支撑力场再度加固。
岑昭仍站在原地,右手紧握龟甲,左手垂于身侧。他的呼吸很稳,胸膛起伏不大,但每一口吸入的气息都带着灼意。那股温热从心脏扩散到四肢,像是有火种被重新点燃,藏在深处,尚未喷发。
洛砚骑在穷奇背上,俯视着他们。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,只有眼底透着一股异样的光,像是清醒,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神志。他盯着岑昭,忽然开口:“你以为融合就是胜利?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。”
岑昭没回应。
他只是将龟甲攥得更紧了些。
穷奇低吼,四肢肌肉绷紧,周身黑气缭绕,双眼赤红未退,反而愈加深浓。它不再等待指令,猛然跃起,腾空扑击,利爪撕向光盾中央。云漪双手交叠,银甲能量全开,光盾厚度增加,硬生生扛下这一击。
咔。
一声轻响,盾面裂纹扩大,但仍未崩解。
“撑不住多久。”云漪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岑昭听见。
岑昭点头。
他知道。
他也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变得锐利。他抬起右手,将龟甲贴在胸前,那里正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,像另一颗心跳隔着血肉敲击。他没有说话,但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我们上。
体内的热度骤然攀升,不是爆发,而是凝聚,沿着经络缓缓流向掌心。龟甲开始发烫,表面纹路逐一亮起,金光内敛,不外放,却愈发沉重。
穷奇落地后转身,再次蓄势。洛砚坐在它背上,双手张开,仿佛在迎接某种力量的降临。他看着岑昭,嘴角又扬起一丝冷笑:“你走不出这一步。”
话音未落,穷奇第三次扑来。
这一次速度更快,力量更强,带着碾压之势直冲光盾核心。云漪咬牙支撑,银甲光芒剧烈闪烁,光盾出现明显凹陷,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。
岑昭终于动了。
他往前踏出半步,站到了云漪身前。动作不大,却彻底改变了阵型。他依旧没有出手,只是将龟甲护在胸前,左手缓缓抬起,贴在甲面之上。掌心旧痕灼烧般疼痛,但他没有缩手。
那股温热从胸口涌向手臂,顺着指尖流入龟甲。
金光微闪。
没有轰鸣,没有爆发,但就在那一瞬,穷奇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。它前冲的身形顿了一下,仿佛撞上了无形之墙。
洛砚眼神一凝。
他低头看向穷奇,发现它的赤瞳中闪过一丝挣扎般的波动,随即又被更深的红所覆盖。
“还没死?”他喃喃一句,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。
岑昭没听清他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,玄溟回应了。
哪怕只剩一丝意识,哪怕只能影响刹那,它也在回应他。
他站在原地,双脚稳扎地面,右手握紧龟甲,左手按在甲面,体内的温热仍在流动,心火未燃尽,战意未断绝。他抬头看向洛砚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不容退让的锋利。
云漪站在他身后半步,银甲未收,光盾虽裂,仍未倒塌。她看着前方,看着穷奇,也看着岑昭的背影。她没说话,但手指已搭上腰间卡槽,随时准备启动最后一道防御程序。
洛砚骑在穷奇背上,俯视着下方两人。他脸上的狞笑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怒意,有忌惮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。
穷奇伏在地上,四肢绷紧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。它的眼睛仍是赤红,但瞳孔深处似乎有另一双眼睛在挣扎,在试图睁开。
风停了。
焦土之上,只剩下四人的呼吸声交错。
岑昭站在最前方,像一根钉子,牢牢钉在深渊边缘。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前进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待下一次冲击的到来。
他的胸口仍在发热。
那热度,来自另一个生命的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