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的脚步没有停。从工坊青年手中接过那块加了藤筋、裹着青铜碎屑的盾牌框架,他掂了掂分量,随手插进脚边一堆废铁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材料勉强能扛三轮冲击。”他说,“但墙不能靠废铁撑。”
风卷起沙尘,扑在尚未干透的泥墙上。裂缝已经出现了,一道斜贯北段围栏,像是被什么重物撞过又未及时修补。几个孩子正蹲在边界线附近挖土玩,其中一人手里的木棍戳到了地面一块松动的石板——咔的一声轻响,半埋于土中的机关残片弹出一角,锈迹斑斑的雷符边缘还连着断裂的导灵丝。
“别碰!”楚红缨一个箭步冲过去,枪杆横扫将那孩子拨开两米远。她单膝落地,用枪尖轻轻撬开石板,底下露出一段交错布设的旧式爆炎阵列。“谁把这玩意儿埋这儿的?炸不死敌人也能把自己人崩飞!”
白小柔闻声跑来,药篓一放就蹲下检查孩子的手腕。好在只是擦伤。她掏出绷带快速包扎,抬头时看见叶清歌已站在十步之外,指尖微抬,一道寒气如细蛇游走,在地下蜿蜒探入。
片刻后,冰线回撤。叶清歌收回手,声音不高:“下面还有七处残阵,多数失效,但有两处仍存灵气波动。”
苏辰点头,指派两名青壮跟着楚红缨去标记危险区,再由工坊的人统一拆除封印。他自己则走向东侧哨塔,那座用废弃车厢和钢板搭成的瞭望台此刻倾斜得厉害,支撑柱底部已被风沙掏空大半。
他绕塔一圈,抽出铁棍猛力插入地基缝隙,双臂发力一撬。轰隆一声,松动的土石塌陷下去,露出下方腐朽的木梁。他弯腰查看断口,判断是三天前暴雨泡软所致。
“重新打桩。”他对赶来的工头说,“深度加到两米,每隔五米设一根主柱,外面缠钢缆固定。”
“可咱们没那么多新木材。”工头搓着手。
“拆掉西边废弃棚屋,把完好的梁木调过来。”苏辰直起身,“现在不是省的时候。”
命令传开,流民们陆续放下手中的活计,有人搬梯子,有人运工具。一名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摇头:“刚打赢一场,又要折腾这些?你们年轻人啊……”
话没说完,苏辰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“大爷,你说他们不会再来了?”
老人一愣。
“如果他们下次带的是穿甲弩呢?”苏辰盯着他,“或者一群能攀墙的毒蝎兽?我们拿什么挡?用手扒?用锅盖砸?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是要吓你们。”苏辰环视众人,“我是告诉你们实话——今天他们退了,是因为没想到我们会拼。下次,他们会准备更狠的东西。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知道,哪怕来一百次,也踏不进这里一步。”
没人说话。
然后有个汉子默默放下扁担,拿起锤子走向工地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女人开始组织搬运砂石,小孩也被安排去传递工具。
叶清歌没参与讨论。她走到城墙接缝处,双手贴上泥墙,寒气缓缓渗入。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闭合,表面形成一层薄而坚硬的冰壳。她连续走了三十步,每一步都留下一道凝固的防线。
楚红缨看傻了眼:“你这是打算把整道墙冻成冰雕?”
“只维持十二个时辰。”叶清歌淡淡道,“足够他们完成加固施工。”
“行吧,算你狠。”楚红缨咧嘴一笑,转身招呼女眷们加快进度。
傍晚前,主城门完成重建。新的门轴嵌入岩石基座,外层覆盖焊接钢板,内侧加装可升降的横闩锁具。苏辰亲自测试了三次开合与承重,确认无误后才点头。
天刚擦黑,第一场演练开始。
鼓声响起,急促三通。这是敌袭信号。
起初混乱不堪。有人往反方向跑,有人抱着包裹堵住通道口,老人牵着孩子差点被踩倒。白小柔立刻冲进人群,用藤蔓拉出一条安全通道,同时高喊:“按区域撤离!妇孺优先!伤员走西侧斜坡!”
第二次,情况好转。
第三次,所有人能在两分钟内进入指定位置。外围防线由三十名青壮组成,手持长矛与改良盾牌;中间是物资转移组,负责搬运药品与饮水;最里层是庇护所,由妇女儿童和老人驻守。
叶清歌在训练区边缘立起一道半圆形冰障,防止误伤,也隔绝视线干扰。楚红缨带着几人反复练习枪阵推进,动作虽生疏,但已有章法。
“记住!”她吼道,“别想着一个人冲上去当英雄!我们是一个队!死一个,全得崩!”
最后一轮结束,苏辰站在石台上拍手。掌声引来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比刚才快了一分四十七秒。”他说,“还不够。但至少,我们现在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他跳下台,走到城门前。那里早已清理干净,地面夯实,四周插满火把。他拔出一直插在石台裂缝中的铁棍,走到正中央,双手握紧,猛然下刺。
咚!
铁棍深深扎入新浇筑的地基中心,只留半截在外,像一面旗帜。
“从今天起,这里设双岗。”他说,“白天两人轮巡,夜里加派夜巡队。一旦警钟敲响,所有人必须三分钟内就位。”
他转向人群:“我不指望你们都变成战士。但我要求你们——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灯火渐次亮起,哨兵持械立于各要点,火光映照着新修的墙体与整齐排列的防御桩。空气里不再弥漫焦土与血腥,而是汗水、泥土和一种未曾有过的秩序感。
苏辰绕城一周,逐一检查岗哨交接情况。叶清歌仍在东侧城墙边缘站立,指尖偶尔轻点墙面,感知是否有结构松动。她察觉到他的靠近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他说。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她答。
楚红缨坐在台阶上擦枪,见他走来,扬了扬下巴:“明天继续练?”
“后天。”他说,“今晚让大家睡个整觉。”
白小柔正和其他志愿者清点药品,将新配好的应急包分装入袋。她抬头冲苏辰笑了笑,把最后一包塞进背包侧袋。
苏辰回到石台附近,站在铁棍旁静立片刻。远处,一个少年悄悄捡起几朵野花,学着前日的样子撒在铁棍周围。
黄的、紫的,零星铺开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抬起脚,稳稳踩在铁棍投下的影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