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爆炸不仅炸开了客栈的门墙,还炸飞了几大锅的热粥,以及驴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肉包馒头。
送货的馒头铺老板却有些窃喜,庆幸订货的金主虽然迟迟没有露面,但定金却是早已付过了的。
满地流淌的热粥和半空中飞散的馒头肉包,让拥挤在粥棚前的饥民立时骚动起来。相比于爆炸的火光,饥肠辘辘的他们更在乎能否抢到一口热食。碎在地上、却还冒着香气的肉馅更让他们像野兽般疯狂起来。
饥民从四面涌来,抢光了散落一地的食物,又涌入坍塌的客栈大门,继续争抢滚落进来的馒头。但他们很快察觉,这佳节之夜,许多客房里正在飘出浆酒藿肉的醇肥香气,这香气彻底摧毁了密集的饥民们最后的理智,他们红了眼睛,伸着干瘦如柴的臂膀,向每一处房间冲了过去。慌乱成一团的伙计们抄起棍棒扫帚上来阻挡,却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。
内院之中,灰衣杀手严阵以待,屏息等待着一场厮杀。
一片嘈杂声中,院门被轰然推倒,随即,从烟尘中冲出一群衣衫褴褛的饥民,如同刚从地狱中爬出的饿鬼,在含混不清的嘶叫声中汹涌而入。灰衣人首领也被惊到了,疯了般地大喊一声“杀光他们!”
刀光闪动,瞬时血肉横飞,这些灰衣恶人无惧于展开一场对任何人的屠杀。一个眼窝深陷、面色蜡黄,已经分不出男女的饥民刚从一名灰衣杀手的脚下抢到枚白面馒头,才塞入口中,还没来得及咀嚼,刀光闪过,她的头颅就飞腾到了空中,然而那头颅刚滚落到地上,就又引来疯狂的饥民,撕扯着抢夺起尚在头颅口中衔着的半块馒头……
混乱中,涌入院中的饥民越来越多,灰衣人虽然凶狠,也被冲乱了阵型,被包围在人群中。
羿铎万没想到,冲进来的竟是如此一班“救兵”!
还在惊骇,房门忽被撞开,哑巴刽子手和一个灰衣人头目带着满身血迹,疾步冲了进来。
“十七!把人转移到后面去!”头目喊了声。
哑巴刽子手上前来一把拎起羿铎,向着门外冲去。羿铎的手脚仍然被绑着,哑巴用左手把他夹在腰间,其他几个灰衣杀手护住二人左右,挥刀砍倒挡在前面的饥民,沿着走廊向后边跑去。
浓烟翻滚,呛得羿铎不住咳嗽,跑到了沿着后墙而建的一处阁楼下,哑巴奔上二楼,踹开一扇房门,把他扔了进去,又哇哇怪叫着,让一众护卫守在楼梯。此时的房中,就剩下另一个头目,带着名护卫守在羿铎身边。
安排好了防守,哑巴刽子手又回到了房中,他忽然关上了房门,指着外边大声叫嚷起来,紧接着,羿铎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。
哑巴刽子手突然拔出藏在腰间的一把短刃,刀光一闪,那守卫一声闷哼,未及反应,便向地面倒去。旁边的头目惊愕下大喊一声:“辛十七,你要干什么!”声音未落,也被一刀刺入喉咙,倒在了地上。随即,电光石火之间,哑巴一把抓起羿铎,像一只惊起的豹子,撞开后墙上的窗户跳了下去。
窗下是客栈的马廊,哑巴翻身上马,把羿铎放到马鞍前,然后割断了拴在木栏上的缰绳,风驰电掣一般纵马驰出,又向身后抛出一颗黑色弹丸,在马厩中炸出一片火光。硝烟之中,他猛踹马镫,如疾风般沿着客栈后墙的街道疾驰而去,马匹冲开惊慌拥挤的行人,随即消失在了火光和浓烟之中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前后只在须臾之间,令人目眩神迷。
02
暖泉堡的城中央,火光冲天,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然而城西那片像破败残垣般的街巷中,因为少有人住,却依旧寂静如常,沉睡在暗黑的夜幕中。
哑巴刽子手驰入一条小巷中,沿墙绕行,来到了一处老破不堪的城隍庙前。他下马开门,把马儿悄悄地牵进院中,然后将羿铎从马上抱了下来,走进破损的前堂。这城隍庙陈旧不堪,神像半塌,四周的门窗皆已损坏,地上还散落着一些不知何年遗留下来的砖瓦杂物,显已废弃许久。
哑巴放下羿铎,割开他手脚上的绳索,星光中,看到羿铎黑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,便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用手比画了几下。见羿铎的眼神中依然充满警觉,又把羿铎抱到院子中,拿起一根枯枝在积雪上写了起来。
“藏在这里,勿动,我去引开他们”写完之后,又用手抹去。
羿铎接过枯枝,在雪上写道“你是谁?为何救我?”
那哑巴快速写了“一言难尽,以后会有人告诉你”几个字,
看到羿铎眼中的怀疑,又写了句:“你的腿,会好,腿筋没断”他再看了羿铎一眼,又加了“抱歉”两字。
两人继续在雪上写字对话,
“纸条是你写的?”
哑巴点了点头,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知道你是羿铎。”
“他们是谁?为什么袭击我?”
“鹊山会!”
哑巴眼中闪出寒光,见羿铎一脸的迷惑,又接着写了“事关显州”四字。
羿铎用手指向“鹊山会”三字,疑惑地望向哑巴,
哑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回复了三个字:“侍魔者!”
外边隐约有马蹄声响起,他指了指外边,最后写道:
“上党紫团寺行脚僧辩机大师,三日内来此找你,送你回家,他会告知你详情。”
随后,他把写过的字擦掉,绕到庙堂后边,抱出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出来,哑巴也不解释,他快速剥下尸体身上破旧腌臜的袍袄,让羿铎换上,又抽出短刀将他的发髻割成杂乱的短发,披散开正好半遮住面孔,随后又去香炉里找来一把火烛残渣,混合了些积雪擦在羿铎的手脸脖颈上。霎时间,羿铎就变成了一个污秽不堪的小乞丐。
哑巴把羿铎的衣服套到尸体上,然后去后堂拿来一个包裹扔给羿铎,里面放了几个冻得僵硬的馒头和几角银子,然后抓起那具尸体就要离开。
羿铎轻声叫住了他,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哑巴愣了一下,他俯下身来,写了“辛十七”三字,眼神中露出一丝悲凉,迟疑了一下,又接着写了“真名叫王锆”。
“何时返回来?”羿铎接着问,
“不会回来了,我的任务就要完成了”
哑巴辛十七眼中闪过一丝黯淡,摇了摇头。
他擦掉这排字迹后,解开上衣,露出了一身褐色的肌肉,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刺青,那些刺青或是古怪的花纹,或是符咒一样的文字,再加上前胸后背上纵横交织的伤痕,更显得恐怖。
辛十七抓起一把雪花擦在左肋的皮肤上,很快,深蓝色的刺青之中,一个血红色的花纹在冰雪的刺激下隐隐显现了出来。
那花纹像是一朵梅花,但又哪里不对,再仔细一看,这朵血红的梅花竟有六片花瓣。
辛十七指了指这红色花纹,在地上写道:
“见此图纹,便是朋友”
此时马蹄声多了起来,客栈方向的天空已被火焰映得通红。
辛十七最后写了句“时间紧急,你自珍重。”
擦掉后,他匆匆整理好上衣,又抓起地上的死尸横放在马上,然后不再回头,拉着马儿从城隍庙的院子里轻轻地出去,从外面掩上庙门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去,四下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雪花夹在寒冷的夜风中静静飘落,遮盖了院中的痕迹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羿铎摸了摸凌乱的头发,回想刚才写在地上的话,鹊山会、侍魔者,还有六个花瓣的血色梅花,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只不能自主的雏兔,莫名跌入了这些神秘字符交织而成的网罗,不能自拔。
他伸出手指,在地上滑动,心中默念起刚才的两个名字,
“辛十七、王锆……”
03
两日之后,暖泉堡以北,一处阴暗的房中。
两名系着黑色腰带的灰衣人首领垂首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不停。
谒者端坐在房屋中间,屋顶射下来的一束微光,正投射在他的一身黑袍上。而隐藏在风帽下的面部,遮盖着一张蜡黄的面具,只露出暗如枯井的双眼,闪现着死亡的幽光。
一名身穿同样黑袍的持节童子,手持青毛旄节肃立在谒者身后,这旄节十分奇特,杆头镶着一个黄金制成的天魔兽首,节头有黑鸟的羽毛装饰。
跪在地上的灰衣人首领刚刚讲述完变故的经过,他用轻颤的手掌托起面前的一方木匣,小心地摆放在黑袍者的面前,打开木匣后又急忙后退两步,跪回到刚才的位置。
木匣中摆放的,是哑巴刽子手辛十七的人头。
只是那人头的双目已被剜去,留下两团血肉模糊的窟窿。
“……我们一路急追,在城北二百里远的山林里追上了内奸辛十七,抓捕中他负伤自戕……辛十七用他人的尸体欺骗了我们……因此还没有找到羿铎……”灰衣人首领结结巴巴地继续讲述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谒者托起辛十七的头颅,前前后后看了一下,见左眉上还有个蚕豆大的小洞,问道:“看来你们用了观灵问魂之术,可有结果?”他的嗓音尖涩阴冷,如同喉间夹着地狱的寒冰。
“启禀谒者,我确实实施了问魂术,以追查羿铎下落。但辛十七临死前挖去了自己的双眼,所以只能追踪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址,在暖泉堡东边的一处城隍庙中。然而,我们派人去反复搜索,却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人……”灰衣人首领答复道。
“你带来的哑人队,妄称是鹊山会的精锐,却让一个瘸了腿的少年从眼角下跑了!”谒者眼中现出寒光。
“眼下确实没有线索,我们也想不出缘由……”灰衣人首领颤声回答,
黑衣谒者放下手中的人头,“那就是说,人找不到了?”
“请谒者再稍后两日,我已经派人北上找大同军的驻军,让他们封锁道路,另外也通知了留在北边的弟兄一并搜寻,再过几天,必有音信……”灰衣人的声音愈发颤抖。
谒者脸上戴着面具,如同死人一般,现不出表情,但声音愈加冰冷:“魔尊之令,今天把羿铎交给我带走,这么说来,这人今天是带不走了?”
灰衣人首领把额头重重地砸向了地上,“谒者!”他二人叫着,却因喉咙痉挛,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谒者叹了一声,“天数变幻莫测,一切皆不出魔尊所料……”
他看了眼那颗人头,又问道“你们说这个辛十七是内奸,可查清了他的底细?”
“这几日都在搜索那个小子,尚未来得及追查辛十七的事。”
“不用追查了,两位掌会师兄知道后,自会查明。”谒者说,他凝视着靠前跪着的灰衣人首领,“你叫聂弎,对吧?”
“是,弟子叫聂弎,”灰衣人首领回答,
“我听过你的名字,你们兄弟三人,一直跟随公西师兄,做了不少事……”谒者接着说,“也许你还不知道,你的大哥和二哥,已经在显州登真了……”
灰衣人首领嘴角抽搐了一下,答道:“魔门弟子心中只有魔尊,为魔尊而死,是他们的福气……”
“很好,”谒者点了点头,“你二人既已全心侍奉魔尊,就该知道,谒者是魔尊的使者,不但要传送命令,也要代行赏罚之事。你们因为疏忽误了事,也只好按着规矩办了……”
灰衣人首领听到这句话,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,冷汗瞬时湿透衣背,显已害怕至极。
“两位师弟有异议吗?”谒者又问,
两人皆摇了摇头,嗓子却已干哑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们是无心之过,聂家三兄弟又已殒了两个……那么就让两位在平静中归于无形吧。”谒者平静地说。
听了此言,两个首领似乎少了些恐惧。他们调整身姿,盘腿而坐,双手放在膝上,十指相对,开始闭目诵念起来。
谒者也不再言,他先拿出两粒很小的药丸,让童子喂两人吃了下去。
那二人吃了之后,全身肤色红润起来,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表情。谒者又拿出一节蜡烛,点亮之后,他拿着蜡烛走到两人身边,分别在他们的耳中滴下一滴烛液,然后走回去重新坐下,吹灭蜡烛,也和这两人一起,以同样的姿态闭目咏颂。
声如鬼魅的颂念中,这两个灰衣人的耳部开始熔化,像刚才的蜡烛一样渗出黄色的液体,很快就在耳根上烂出了一个铜钱般大小的血肉窟窿,黄色的蜡水渗出得越来越多,然而二人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的疼痛感,似乎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变化,反而沉浸在某种极度的幸福中、似乎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肉体一般。那血肉窟窿越融越大,由铜钱而成碗口,仍在肌肤上扩散,但三人的咏颂之声却一直没有停息。
半炷香的工夫过后,守候在屋外的一众灰衣杀手听到里面童子的呼唤声,几个灰衣人头目战战兢兢地进到屋里来。在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味中,他们看到刚才两个首领的衣物完整地散落在地上,却没有了身形,只是地上多出了两摊黄色的蜡水。
这些灰衣人颤巍巍地跪了下去,旁边的持节童子用尖细的童音大声说道:“谒者不与凡人话语,你等虽为鹊山会众,却尚不是魔尊弟子,不在谒者权责之内,也无指示给予你等。你们这就回南京去吧,不必再去北陆,掌会师兄自会依照鹊山会规处置你们,退去吧。”
一众灰衣人出了那间屋子,个个面如死灰,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令人心肺俱裂的恐怖地方。然而,这些原本穷凶极恶的人知道,即使到了南京总坛,他们仍逃不过无法想象的残酷刑罚。
灰蒙蒙的天空下,这些人排成一排,默然上马,在空荡荡的白色雪原上,向着南边缓缓而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一只黑色的巨鸟腾空飞起,在半空中盘旋几圈之后,钻入了云层,随后消失在天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