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打铁花那天,泼皮丁二一早就赶到了镇上。
他缩着脖子在街市上溜达了一圈之后,又匆匆赶到刚搭好的花棚前,歪着身子靠在鸿瑞客栈的墙角下,双手插在油腻发光的袖管里,像探出头的老鼠一样,把半藏的眼光投向路人的裾角行囊,或者往来女眷的裙衫上,又偶尔伸出手指,抓挠一下脖颈上的瘙痒处。
实际上,丁二对铁花表演毫无兴趣。
即使在市井地痞之中,丁二也是最不受人待见的。他来到镇上,无非是想趁着热闹,凭借撒泼耍浑的本事从街边的摊贩那里讨要些便宜,或者欺负一下逃荒的饥民,如果运气足够好,甚至还能在拥挤的人群里偷捏一把哪家大嫂的胸脯,如此一来,就能给这趟行程增添了一抹高光亮色,回去之后,又有了半年的吹嘘素材。
然而他的运气却不够好,想摸的那物还没摸到,表演铁花的却把周围的房子点着了,还引起了一阵爆炸。骚乱中,丁二被烟尘呛得灰头土脸,只好随着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地在镇里乱跑。
后半夜寒冷起来,丁二没钱住宿,就想起城西有处荒废的城隍庙,平日里僻静无人,可以到里面避下风雪,将就到天亮。
丁二是本地人,熟悉道路,于是他摸黑而行,找到了城隍庙,进去后,却发现已经有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躺在里面了。他上前说话,小乞丐却不理他。这光景下,乞丐实在太多,所以他也不在意,自顾着去旁边找个背风处休息。夜色中,他偷偷观望,见对面的小乞丐满脸脏污,看不清长相,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格外明亮。
坐下不久,丁二腹中饥饿,见小乞丐身边有个包裹,便仗起泼皮气焰,过去要厮抢过来,看能否得些可食之物。没承想那小乞丐不和他纠缠,从包裹中掏出个馒头扔给了他。丁二眼睛颇贼,隐约看见包裹里不但有馒头,好似还有银子藏着。他刚才已然发现,这小乞丐手臂上很有力气,但却是个残疾,腿脚站不起来。于是回去坐下,拿起馒头咬着,心里却起了歹意,琢磨着如何抢走这个包裹。
待吃完了,丁二忽然手捂肚腹,做成痛苦之色,“哎呦哎呦”地叫着,做出要大解的样子跑到了后堂,却偷偷捡起一块又厚又重,还带着棱角的砖石,藏在了袖中。再折回来时,他偷瞄了一眼,看到小乞丐专心致志,似乎正在深思之中。他便佝偻着身子,假意还在肚痛,经过小乞丐身后时,突然挥起那块砖石,狠狠砸在了小乞丐的后脑之上。
小乞丐全无防备,受了这全无预兆的骤然一击,立时侧倒在了地上,昏了过去,鲜血从乱蓬蓬的头发中渗了出来。见已经得手,丁二捡起包裹便向外逃去,到了庙门口,却又折了回来。毕竟做贼心虚,他怕等下天亮,被人发现,于是把昏死过去的小乞丐背了起来,逃出庙门,想找个更加僻静之处扔了。
出来之后,丁二转来转去,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。眼看着天就要亮了,他愈发焦急,见前边一处破落的园子里,有百十个逃荒的乞丐正聚在崩塌的墙垣下避风歇脚,他心中一动,走进了园子里,找了群正挤在一起睡熟的乞丐,把背上的少年扔到他们边上,也顾不上去看一眼死活,转身就又跑了。
待跑到了安全之处,天也蒙蒙亮了。丁二打开包裹仔细一看,发现里面竟藏着两块银角,至少有四五两之多。这泼天而至的富贵把他惊得心头暴跳不已,随后又惊喜若狂。他跑回镇中,先去找处酒肆,不管早晚地点了些平时舍不得吃的下酒菜,又叫小二上了坛老酒。
吃饱喝足之后,晒着冉冉升起的太阳,他摇摇晃晃地走出街头,突然又想起镇子里有个老相好,平日里嫌弃自己的钱少,总是不怎么待见自己。一想到这儿,丁二不禁怒从心起,先急匆匆地去街角的胡僧处买了颗神力丸揣好了,然后气势汹汹地赶往相好的住处,准备去给她些颜色看看。
刚走了两步,有一排身穿灰衣的人骑着快马,从他身旁疾驰而过,险些将他撞倒。丁二吓得忙躲到路边的屋檐下,待马蹄声远了,才对着那些马上的背影啐了一口,猛骂了一句狗眼瞎了,又继续赶向巷子深处。
到了地方,趁着酒劲儿,他先甩给相好的一两银子,吩咐她等下好生伺候,又趁其不备,用茶水把神力丸吞了下去。相好的收了银子,也格外的兴奋,伺候着丁二梳洗,又忙不迭地除去自己的衣衫。丁二心花怒放,眼见着迎面来了两团白腻肥硕,不免心头狂跳,伸手就要去抓,没想到指尖还没碰到目标,眼前一黑,就扑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,他想呼喊,却口舌抽搐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被送回家的次日,泼皮丁二便因这突然的风疾死了。
因为死得不甚光彩,家里人不好意思声张,何况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,也置办不起什么丧仪,于是就找了几块木板,草草地将他埋了。
丁二的生命由此终结,并且很快便被忘记了。
没有人会知道,如一粒尘沙般划过人间的破落户丁二,曾如此匪夷所思地,改变了后世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