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 他是我的,我跟他走
九阴山—鬼春楼
软腻甜糯的声线缠缠绵绵,裹着脂粉香绕在耳畔,勾得人心尖发颤。
“大人~”
“大人~,您可来了,奴家等您许久了,望眼欲穿,可让奴家好等。”
“大人今日怎么提前来了,不是说好明日才踏足奴家这方寸之地吗~”
“大人~”
“大人怎穿得这般正式,一身肃然衣袍,倒不像是来寻欢,倒像是来审案的~”
“大人~”
“大人~”
鬼界深处,烟花柳巷,鬼春楼内灯火如昼,烛火摇曳间映出满室旖旎。楼中美鬼如云,腰肢轻摆,舞姿娇柔婉转,丝竹琴音泠泠入耳,靡靡之音绕梁不绝,处处皆是醉生梦死的迷旎气息,端的是一方销金窟、温柔乡。
不多时,一道冷冽身影踏入楼中,周身鬼气森然,正是少主身边四大侍鬼之一的刘付。他眉眼淡漠,扫过满场莺莺燕燕,语气不带半分温度,对着迎上前来的老鸨沉声道:“稍后少主要亲临,楼内闲杂人等尽数清退,不该出现的东西,一律收起来。”
老鸨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垂首,毕恭毕敬应道:“是大人,小的即刻照办,绝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见刘付再无吩咐,老鸨弓着身子退下,转身便着手安排清场布置,心中却满是惊疑。
少主竟要来这鬼春楼?
她分明听闻,少主在府中早已金屋藏娇,心尖上藏着独一份的人,怎会忽然踏足这烟花之地?
疑惑归疑惑,她却不敢有半分怠慢,连忙指挥着手下美鬼收拾布置,不敢出一丝纰漏。
楼内琴音依旧优美,舞姿愈发勾魂摄魄。鬼春楼二楼雅间内,珠帘轻垂,香雾缭绕,一位身着粉衣的绝色美鬼端坐正中,左右两侧环立着数名气息强横的鬼魔,个个低眉顺眼,不敢妄动。
“少主今日倒是好雅兴,竟肯来这凡尘俗地消遣。”
雅间内,一名面容俊秀的鬼魔倚着栏杆,望着楼下搔首弄姿的美鬼,不屑地撇了撇嘴,语气带着几分轻慢。
曲一礼端着白玉酒盏,浅酌一口杯中烈酒,酒液入喉,眉眼间尽是阴晴不定的冷意,淡淡开口:“话真多,若是觉得不好看,你便下去跳给本少主看。”
安路生身形猛地一僵,脸上轻慢之色瞬间消散,连忙赔笑:“……我等粗鄙姿色,怎敢在少主面前班门弄斧,献丑于人前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曲一礼淡淡丢下一句,再无言语。
一旁众鬼魔心中暗自腹诽:活该!少主那喜怒无常、狠戾难测的脾气,也敢随意招惹,当真是不知死活。
就在此时,楼内琴音骤然一转,从靡靡软曲换成清越灵动的调子。
一道紫衣身影缓步登台,面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,周身缀满细碎银铃,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足,一步踏出,银铃轻响,清脆悦耳,步步生音。
他随着琴音翩然起舞,赤足轻点舞台,脚踝上、手腕间、腰侧处、发鬓间的银铃随着舞步错落作响,声声有序,清灵动人,比楼中任何丝竹都要悦耳。
肤如凝脂,肌若白雪,即便面纱遮面,也难掩那惊世绝艳的容色。眼波流转间似含秋水,娇柔却不妖冶,清冷中藏着几分勾魂夺魄的韵味,于无形之中,摄尽满场鬼魔心神。
一舞终了,余音绕梁,他敛了舞步,垂眸便要转身退下。
二楼雅间内,曲一礼眸色一沉,指尖轻叩栏杆,冷然下令:“将他送到我少主府去。”
身旁侍鬼立刻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少主府
暮色沉沉,夜色如墨泼洒在少主府的飞檐翘角之上,庭院深处静得只剩晚风穿廊的轻响。曲一礼一踏回府,未作半分停留,径直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这后院素来是她明令不许旁人踏足的禁地,平日里连一个看守的下鬼都没有,于她而言,亦是生平第二次因某人踏入这片隐秘之地。随行的侍从早已被她沉声遣退,偌大的后院,只余下她一人的脚步声,轻缓却坚定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清衍仙君,云玄仙君。”
她轻声唤道,抬眼望去,月色透过疏枝洒下碎银般的光,那月下翩然起舞的身影,正是空桑烬离。而他身侧的祁君尧,早已在护送空桑烬离回少主府的途中,被暗中动了手脚,悄无声息替换成了他,无人察觉。
“少主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曲一礼未曾多言,只抬步走到卧房正中的衣柜前,十指灵动翻飞,结出一串繁复晦涩的印诀。随着最后一道指印落下,厚重的木柜缓缓向旁移开,一条幽深漆黑的暗道,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。
空桑烬离不动声色地伸手,轻轻拉住身旁祁君尧的手腕,跟着曲一礼,一前一后踏入了这条隐秘的暗道之中。暗道狭长逼仄,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微光,映得三人身影忽明忽暗。
行至暗道尽头,一间密闭的暗室豁然开朗。暗室中央,静静停放着一具通体莹白的冰棺,寒气缭绕,冷意刺骨。走近了才看清,冰棺之内,沉睡着一名面色苍白的鬼修,眉眼清绝,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。
祁君尧下意识抬眼看向空桑烬离,眼中带着几分探寻。空桑烬离回望着他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,随即转头看向身前的曲一礼,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:“少主,可想好,该如何与他解释这一切?”
曲一礼的目光死死黏在冰棺中的人身上,指尖微微颤抖,隔着一层冰冷的棺壁,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,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与温柔:“凭他处置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藏着蚀骨的执念:“他是我的,不是吗?”
“堂哥从不在意你的身份,更不在意你的欺骗。”空桑烬离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轻声叹道,“他自始至终,在意的只有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曲一礼缓缓收回手,向后退了半步,目光诚恳地看向空桑烬离,“堂弟,此番之事,麻烦你了。”
“他是我亲堂哥,谈何麻烦。”空桑烬离淡淡一笑,随手将祁君尧护在了自己身后。他左手凌空一抬,一道金光璀璨的阵法瞬间在半空铺开,纹路繁复,灵力涌动;右手轻轻一挥,几株灵气氤氲的珍稀草药凭空浮现,精准落入阵法中央。紧接着,他双手快速变换,结出一连串常人难以看懂的复杂印诀,周身灵力暴涨,气息沉稳而肃穆。
“阴阳归墟,神魂将现,听吾之命,归!”
一声低喝落下,那具封存魂魄的冰棺瞬间化为漫天碎冰,消散无踪。棺中之人——南钟佑,缓缓飘浮在半空中,浓郁纯净的绿色鬼气如潮水般向他体内涌入,修补着他濒临溃散的神魂。
片刻之后,南钟佑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还带着一丝刚醒的茫然与恍惚。他明明记得,自己早已魂飞魄散,归于虚无,为何此刻,却会身处这样一处陌生的暗室之中?
“堂哥。”
空桑烬离见他迟迟没有反应,柔声轻唤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南钟佑微微一怔,迷茫地转头:“烬离?”
他怎么会在这里,还听到了堂弟的声音?
“啊佑。”
曲一礼见他轻飘飘落回地面,目光看着前方的空桑烬离,却迟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,心头猛地一紧,忐忑不安地轻轻唤了一声。她多想立刻冲上去抱住他,可又怕他醒来得知一切后,满眼都是厌烦与嫌恶,怕自己再一次,狠狠伤了他。
南钟佑听到那道刻入骨髓、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,浑身一震,骤然转身。当他看到曲一礼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时,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唇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随即缓缓张开双臂,静静等着她。
曲一礼看着他毫无芥蒂的模样,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泛红,泪水在眸子里打转。她再也忍不住,快步奔到他身前,一头扎进他温暖的怀抱里,死死抱住了他的腰,将脸埋在他的肩头,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
别看她此前说得那般笃定决绝,可当南钟佑真正睁开眼的那一刻,她心底的恐惧与不安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她怕,怕失去他,更怕自己再一次,亲手将他推入深渊。
空桑烬离看着相拥的两人,轻轻摇了摇头,随即拉着一脸沉静的祁君尧,转身走向暗室另一侧的隔间,将这片空间,彻底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二人。
隔间之内,灯火昏黄,暖意融融。空桑烬离与祁君尧相对而坐,他端起桌上的热茶,轻抿一口,才缓缓开口,将一段尘封千年的往事,娓娓道来。
“曲家,在两千年前,是青岚山声名赫赫的修仙大族。曲一礼的父亲曲即,天赋异禀,修为冠绝同辈,在二十四岁那年,迎娶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贺芙雅。二人情投意合,恩爱非常,一度成为青岚山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。”
“只可惜,好景不长。贺芙雅生下他们第一个女儿之时,曲家惨遭灭门之祸,一夜之间,满门血染,昔日繁华化作一片废墟。”
祁君尧端坐不语,静静聆听着,眸色微微沉了沉。
“制造这场惨案的,是曲即的表妹,姜晓。她因嫉妒贺芙雅拥有曲既全部的爱,便暗中勾结外敌,本只想除掉贺芙雅母女二人,却没料到事态失控,最终酿成了曲家满门覆灭的惨剧。”
“贺芙雅为了护住刚出世的女儿,强行燃烧自身魂魄抵挡杀机,最终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轮回。而那个女婴,虽为活下来,但好在魂魄完好无缺,只能以另一种方式,苟存于世。”
“后来,曲即被我祖父救下,带回鬼界悉心教养,也渐渐结交了新的友人。可祖父万万没有想到,贺芙雅的死,成了曲即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。痛失所爱之下,他彻底堕入魔道,心性扭曲,连带着对自己唯一的女儿,也灌输着世间皆恶的念头——他告诉曲一礼,若不是人心险恶,她的母亲又怎会惨死?”
“这样的执念,一直伴随着曲一礼长大,直到她遇见了我堂哥——南钟佑。”
空桑烬离轻叹一声,继续说道:“堂哥自我去苍雾浊水后,他便一直照拂于我。得知我要做的事之后,他竟二话不说,自行封印记忆,借着一副好皮囊,故意接近曲一礼,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少主府。”
“他们之间的渊源,我知晓得不算详尽,只清楚一件事——曲一礼一直以为,是自己骗过了堂哥,将他牢牢攥在手心。可她不知道,堂哥什么都知道,在最后他通过一件遗着旧物,回溯了遗着所有的过往,让她得知道世间不是如她父亲说的那般,而运行此法付出的代价,是自身魂魄消散。”
“在她即将疯魔失控的前一刻,是我来告诉她,堂哥尚有一线生机,可条件是——堂哥醒来之日,她必须放手,放他离开。”
说到这里,空桑烬离忽然抬眼,看向祁君尧,眸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:“你知道,当初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?”
祁君尧抬眸,声音低沉:“怎么说?”
空桑烬离唇角的笑意更深,一字一句,重复着那日曲一礼偏执又深情的话语:
“他是我的,我跟他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