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锅底灰一样糊在天上,齐云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头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。他不抽烟,但习惯拿它当道具——捏在指间能稳手,咬在嘴里能压声。
风从背后刮过来,带着点馊饭和铁锈的味道,他眯眼看了眼对面那栋楼:四层高,外墙刷过一遍又一遍,还是遮不住裂缝,像张晒脱皮的脸。
“江南金融咨询有限公司”——招牌歪了半截,灯只亮三个字:“南金咨”。
他动了动耳朵,听见远处巡逻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。差十五分钟十二点,保安换岗前的空档。这地方不在警用地图上标红,也没挂任何集团名头,可沈知夏翻出的流水单里,有三笔千万级转账都经它中转,收款方全是查不到实体的离岸公司。
齐云把烟塞回口袋,贴着墙根往前挪。商铺卷帘门拉得严实,空调外机滴水,啪嗒、啪嗒,节奏刚好盖住脚步。他在第三家修鞋铺子停下,仰头看二楼——窗户没关严,露出一条缝,像是有人忘了锁。
他绕到后巷,踩着废弃货架蹬上围墙,落地时膝盖微屈,战术靴底纹啃住水泥沿。红外线阵列横在地面,两道红光交错,中间留着四十公分高的空隙。他趴下,肚子贴地,像拖一袋面粉那样往前蹭,衣服蹭过粗糙墙面,发出沙沙声。爬过去七米,抬头就是排水管。
钢管冰凉,锈渣沾在掌心。他两手交替往上攀,右腿发力时,虎口撕裂,血渗出来黏在铁管上。二楼窗台到了,他伸手一推,窗扇晃了晃,卡住。再用力,吱呀一声,开了。
办公室是长条形,桌椅摆得密,没人坐。空气闷,混着灰尘和打印机碳粉味。他摸黑走到最里间,门牌写着“财务总监”。门没反锁,一拧就开。
屋里有电脑,老式台式机,主机灯不亮。齐云拉开抽屉,找到电源线插上,按下开关。屏幕闪两下,跳出登录界面:需要指纹或U盾。
他从战术裤侧袋掏出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,打开,里面是几根细针和一块微型电路板。这是他从退役教官那儿顺来的土法子,专对付老款生物识别系统。把针头插进键盘接口,电路板连上主机主板预留调试口,启动离线破解程序。进度条慢慢走,百分之一、二……五分钟后,系统解锁。
桌面干净,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叫“季度结算”。点开,全是加密压缩包,命名按日期排列。他插上自己的U盘,开始拷贝。读取器嗡嗡响,进度条爬得慢,像老牛拉破车。他盯着门外走廊,耳朵竖着听动静。
二十秒后,头顶灯闪了一下。
他拔掉U盘,关机,动作利落。刚把设备收进包,就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皮鞋底敲地,不紧不慢。他扫一眼屋子,冲到墙角立着的金属档案柜前,拉开柜门钻进去,顺手合上。
柜子里堆着旧报表和空白合同,味儿呛鼻。他屏住呼吸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手电光扫进来,照在办公桌上,停了三秒。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橡胶棍,左右看了看,嘀咕一句“谁开的窗”,走过去把窗户拉严,还用手拍了两下框,确认锁死。然后转身离开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齐云等了五分钟才爬出来。重新开机,接上U盘继续拷贝。这次他不敢等完,只选了最近三天的文件打包导出,二十秒后拔下U盘,关灯,原路返回。
窗外,他顺着排水管往下溜,落地时左脚扭了一下,踉跄半步。他没停,钻进后巷,沿着墙根快走五十米,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。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轿车,车窗降下一寸,露出沈知夏半张脸。
“上了。”她声音压低。
齐云拉开副驾门钻进去,顺手把墨镜戴上,尽管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“给。”
U盘递过去。沈知夏接了,插进笔记本USB口。车内顶灯昏黄,照着她低头敲键盘的脸。风衣扣子解了一颗,袖口卷起,露出手腕上的表。
“格式不对。”她皱眉,“不是常规压缩,像是套了至少两层壳。”
“不能强解?”
“可以,但得找对钥匙。”她点了几个键,调出文件属性,“你看这个时间戳——创建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修改却是昨晚十一点。说明有人远程操作过。”
齐云靠着椅背喘气,右手虎口还在渗血,他撕了块纸巾按住。“谁会在这时候改加密文件?”
“要么是心虚,要么是故意留饵。”沈知夏抬头看他,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不觉得不重要。”齐云闭眼,“重要的是,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远处有狗叫,还有夜班公交报站的电子音。沈知夏继续试解码,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滑,偶尔敲两下键盘。突然,屏幕一闪,弹出个新窗口:一部分数据被剥离出来,显示为文本片段。
【……代号“白鹭”账户已完成注入,资金将通过B3路径分流至维尔京群岛关联壳公司……】
【……接洽人林某已安排妥当,确保无实名记录……】
【……下次拨款时间为明早九点,由东城区养护项目名义支出……】
齐云睁开眼,凑过去看。“林某?哪个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沈知夏放大那段文字,“但‘东城区养护项目’——这不是咱们之前盯的那个吗?赵振海提过一次,说市里批了专项资金。”
“钱没进财政,先进这种皮包公司。”齐云冷笑,“胃口不小啊。”
沈知夏把这段内容截图保存,又尝试加载其他碎片。又有几行跳出来:
【……与“蓝鸟”方面沟通顺利,对方同意承担部分运输成本……】
【……提醒:近期警方内部有异动,建议暂停大额转移……】
“蓝鸟?”齐云念了一遍,“听着不像正经生意人。”
“也不像黑话代号。”沈知夏摇头,“更像是某种合作项目的暗称。”
她把所有能读出的信息整理成文档,另存为“待验证线索”,然后物理删除原始缓存。合上电脑,扭头看齐云:“下一步怎么走?”
“你别管。”齐云靠在座椅上,声音有点哑,“现在你知道的越多,越容易被人顺藤摸瓜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嗤笑,“上次你说让我躲报社,结果我刚坐下就被主编叫去谈话,说有人匿名投诉我造谣。你以为我不明白?”
齐云没吭声。
沈知夏发动车子,缓缓驶出小巷。“我知道你在护我。可你也得信我一回——我不是只会跑路的记者。”
车灯切开夜色,照见前方路口的斑马线。红绿灯坏了,黄灯一直闪。沈知夏踩了下刹车,又松开。
“这些信息够了吗?”她问。
“不够。”齐云看着窗外,“但够开始了。”
她点点头,方向盘打向右,驶上主路。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,映在挡风玻璃上,像流星划过。
齐云从胸前口袋摸出U盘,捏在手里。金属外壳冰凉,边缘有些磨痕,是他之前攀管子时磕的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盯着它,直到眼皮发沉。
沈知夏瞄了他一眼。“睡会儿吧,到地儿叫你。”
他嗯了一声,脑袋歪向车窗。
车内恢复安静。笔记本屏幕还亮着,残留的乱码未清除,其中一行字符反复闪烁:
【路径B3|节点7|触发条件:晨光初现】
沈知夏看了一眼,合上电脑,顺手把U盘放进自己风衣内衬的暗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