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响起时,陈默已经睁开了眼。宿舍里还黑着,窗外天色灰蒙,铁骨松的影子贴在墙上,像一道凝固的墨痕。他坐起身,动作轻缓,没惊动旁人。王岩侧身睡着,张厚仰面朝天,林远背对门口,呼吸均匀。陈默穿鞋下地,摸到腰间的黑色劲装,迅速套上,系紧腰带,把长剑斜挂背后。
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闩,冷风立刻灌进来。走廊空荡,水房方向传来滴水声。他没回头,径直往演武场走。
演武场位于分部东侧,占地宽阔,地面由青石铺成,边缘嵌着粗铁环,用于固定训练器械。此时场上已有数十人列队站定,穿着统一制式劲装,颜色深浅不一,显是新老弟子混编。陈默站在队伍末尾,低头整理靴带,指节蹭过靴面裂口,触感粗糙。
教官从高台走下,脚步沉实,未说话先扫视全场。他身材不高,肩背宽厚,左眉缺了一小截,说话时嗓音低哑:“今日第一项,负重冲刺三圈,背囊二十斤,限时两刻。不合格者加跑一圈,明日再测。”
话音落,执事抬出木箱,逐个发放背囊。轮到陈默时,执事多看了他一眼,将背囊递来。布袋沉手,里面装的是砂石,缝线处鼓胀。陈默接过,背上肩,调整肩带位置,让重量落在脊椎两侧。
“准备——”教官抬手。
众人弯腰,前脚掌压地。
“起!”
脚步齐动,尘土扬起。陈默起步稍慢,因背囊初压肩头需适应,但他步幅稳定,呼吸与步伐同步,三步一吸,三步一呼。前半圈有人抢速,冲在前列,后程却渐显吃力,脚步拖沓,呼吸紊乱。
第二圈过半,陈默已升至中游。他目光盯着前方一人后颈,不急不躁,节奏未变。最后五十步,他略微提速,双臂摆动加大,膝盖微屈缓冲,冲过终点线时位列第三。
教官站在终点,记名册摊开,笔尖划过纸面。“南驿-7392,合格,用时十一息七刻。”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,没多言,转身走向下一组。
休息间隙,弟子们散开拉伸。有人喘得厉害,蹲在地上捶腿。也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那个新人……跑得挺稳。”
“你看他落地姿势,膝盖始终对准脚尖,没外翻,这都是练过的。”
“背囊都没晃,重心压得多死。”
陈默坐在场边石墩上,解开肩带,让背囊滑落。他脱下右靴,倒出一小撮砂,又卷起裤腿,小腿外侧有道红痕,是昨日试装时磨破的,结了薄痂。他没管,只伸手去按膝盖内侧,缓缓压腿,拉扯筋络。
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,停顿片刻,继续巡视。
第三项是基础拳法拆解,十二式连环打出,每式重复三十遍,要求形正、力达、意贯。教官亲自示范,动作简洁,无多余花巧。
“第一式,开山。”他双足分开,重心下沉,右拳自下而上推出,拳面平展,肘不过肩,肩不动,腰不摇,“力从地起,经膝、胯、腰、肩,达于拳锋。错一处,力散三分。”
众人照做。起初动作参差,有人耸肩,有人翘臀,有人拳未送尽便回撤。教官逐一纠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陈默站在后排,动作一丝不苟。他记得武馆时打基础拳的每一日,凌晨空腹练功,拳头打在空气里,直到指尖发麻。此刻他依样画出,肩沉、肘坠、腕绷,每一寸移动都控制在筋骨允许的极限之内。
第十遍时,教官走到他身后,停住。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出拳的轨迹。待第十五遍结束,教官开口:“你这拳,谁教的?”
陈默收势,立正:“武馆馆主。”
“他教你‘力达梢节’?”
“是。”
教官点头:“形正,意稳,力达梢节。不错。”说完,转身离去。
这句话不大,但周围几人听见了,动作微微一顿。有人回头看了陈默一眼,眼神变了。
接下来是桩功训练,马步托砖,双臂平举,各夹一块青砖,坚持一炷香时间。砖块沉重,初时尚可,半柱香后,多数人手臂颤抖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。
陈默双臂绷直,砖面平稳,呼吸深长。他想起闭关时打通太阴肺经的日子,气息如丝,缓缓穿行于经络之中,那时痛楚更甚,如今不过是肌肉酸胀,尚在可控范围。
有人砖块掉落,发出闷响。教官不予责罚,只让那人继续举空手,维持姿势。
终了,香尽。教官下令收势。众人放下手臂,有的甩动发麻的手指,有的揉捏肩膀。陈默缓缓垂臂,砖块取下,放在脚边。他没立刻活动,而是原地静站,调匀呼吸,等气血归位。
训练结束,弟子陆续离场。有人路过陈默身边,低声说:“这新人……有点东西。”另两人应和,脚步放慢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默没理会。他坐在石墩原位,卷起裤腿,检查那道红痕。痂没裂,皮肤干燥。他重新拉下布料,开始压腿,左右交替,筋络拉伸时有轻微刺感,他咬牙忍住。
教官站在高台尽头,手握笔杆,在名册上记录。写到中途,笔尖一顿,抬头望向场东。陈默仍在那里,独自练习,右手握拳轻叩地面,测试指力传导是否顺畅。
风从场外吹来,卷起碎叶。远处钟楼敲响第七下,晨雾散尽,阳光斜照入场,落在陈默肩头。他额头还有汗,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他抬起手背擦了脸,继续压腿,膝盖几乎贴地。手指抠住石缝,防止身体前倾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演武场中央,与昨日碎碑的影子方向一致。
教官合上名册,转身走向值班室。临进门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默依旧坐着,目光低垂,盯着自己打出的拳印。那是一个浅坑,边缘整齐,深浅均匀。他看了一会儿,握紧拳头,再次轻叩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