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下钟声的余音在钟楼檐角消散，晨风卷起演武场边缘的碎叶，贴着青石地面打了半个旋，又停住。陈默站在碎碑前，双拳缓缓松开，指节上的茧子蹭过裤缝，发出细微的沙响。他转身欲走，脚步刚动，便听见西侧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不快，却极沉，每一步落下，青石都似微微震一下。来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制式劲装，但肩背绷得紧，胸口起伏略急，气息鼓荡，在清晨尚算清冷的空气里带出一股压迫感。他在陈默五步外站定，没说话，先吸了口气，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。
“我看了你昨天的考核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压着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也看了教官给你的特训名单。”
陈默没应，只看着他。
“我不服。”那人盯着陈默的眼睛，目光没闪，“你凭什么？”
陈默依旧不动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就凭你能跑第三？凭你托砖没抖？还是凭教官一句话？”那人冷笑一声，右手握拳，骨节咔地一响，“我也能。我不比你差。我要跟你比一场——就现在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，吹动衣角。陈默沉默两息，点头：“可以。去中央场。”
那人一愣，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眯了下眼，转身大步朝中央训练场走去，步伐更重，像是要踩出个坑来。
陈默跟上，步幅均匀，落地无声。
中央训练场铺着整块青石，表面磨得光滑，边缘刻着浅浅的圆圈，是新人对练划定的范围。那人站进圈内，摆出起手式，肩沉肘坠，拳心向内，是武盟基础拳法里的“守山势”。他呼吸加重，气血开始催动，脸上泛起一层薄红。
陈默走进圈中，站定，双手自然垂落，没有摆架势，也没有运气蓄力。他只是站着，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。
“你还不准备？”那人皱眉。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陈默说。
那人低吼一声，右肩前顶，左拳轰出。掌风裂空，带出一声短促的爆响。这一拳直取面门，快而狠，显然是下了力气。紧随其后，右腿横扫，弧度拉满，脚尖擦着地面扫出，意图逼陈默后退失衡。
陈默没退。
他侧身滑步，切入对方中线，动作不大，却精准卡在对方旧力已出、新力未生的瞬间。右手如刀，切在对方左肘外侧，轻轻一压一带。那一拳顿时偏斜，打空。横扫的腿也被错开重心，落点偏移半尺，踢在空处。
两人交错而过，距离拉开。
那人猛地转身，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自己连攻两式，竟被如此轻易化解，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。
他咬牙，不再留手。双拳齐出，一虚一实，左拳佯攻，右拳藏劲，紧接弓步前冲，肩撞膝顶，招招连环，打得虎虎生风。这是武盟基础拳法中的“破阵十三击”，虽不算高深，但若练得扎实，足以压制多数新人。
陈默依旧不动如山。
他脚步微调，或进或退，始终卡在对方攻势的缝隙里。对方拳来，他便侧身让过；肘至，他便抬臂轻格；膝顶，他便沉胯卸力。每一次应对都简洁至极，没有多余动作，也没有丝毫慌乱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对方的肩和腰，判断发力方向，提前半拍做出反应。
三式过后，那人攻势一顿。他喘了口气，额角渗汗，眼神里多了几分焦躁。
陈默抓住这换气的间隙，左脚前踏半步，重心下沉，右掌推出。
这一掌不快，也不重，甚至没带风声。但力道精准落在对方胸口正中，寸劲爆发，力透筋膜，却不伤脏腑。那人闷哼一声，双脚离地，被震退五步，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，胸口发闷，一口气提不上来。
他瞪大眼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。
陈默没停。
他原地拧腰，背脊如弓绷起，双手交错于胸前，待对方再度扑来时，顺势一带一拉。那人本就前冲用力，此刻被借力牵引，收势不及，整个人向前扑倒，膝盖砸在青石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趴在地上，没立刻起身。
陈默收势立正，双手垂落，呼吸平稳，额角无汗，心跳如常。他看着地上那人，平静道：“承让。”
说完，转身欲走。
他走出三步，脚步忽顿。
背后有视线落过来，不止一道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，四周已有弟子悄然围拢，站在训练场边缘，远远望着这边。没人喝彩，也没人嘲讽，但那些目光聚在一起，沉甸甸的，带着审视与衡量。
陈默微微侧头，眼角扫过一圈。人群迅速散开视线，有人低头看手，有人假装整理腰带，还有人转身离开，脚步加快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前行。
步伐稳定，背影挺直。黑色劲装在晨光下泛着微光，剑柄从肩后露出一截，映着天色，冷而锐。影子拖在身后，笔直如线，一如昨日碎碑前那般，钉在青石地上。
他走到训练场东侧出口，脚步略顿一步。
前方是通往器械库的小道，左侧是新人宿舍区，右侧是教官值班室。他站了半息，似在判断去向，终未回头，迈步离去。
青石场上，碎叶又被风吹起，贴着地面滚了一圈，停在那挑战者的手边。那人终于撑地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灰，没看周围，低头快步离开了中央场地。
训练场恢复空旷，只有几道拳印留在地上，边缘清晰，深浅一致。远处钟楼静立，第九下钟声尚未敲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