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时村口来了三个人。
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一个孩子。男人背着个破包袱,女人怀里抱着个更小的,孩子牵着女人的衣角,跟在后面走。
他们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没进来。
赤霄先看见的。
他刚从火架那边站起来,想再添根柴,一抬头,看见那三个影子。他眯眼看了三息,走过去。
“找谁?”
男人往后退半步。
女人把孩子搂紧些。
那个牵衣角的孩子躲到女人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。
男人开口,声音哑:
“俺们……听说这边……收人……”
赤霄看着他们。
男人手上全是老茧,裂着口子。女人脸色蜡黄,嘴唇干得起皮。孩子瘦,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。
他回头,冲村里喊:
“媳妇儿——来一下——”
小禾从堂屋出来。
她走到村口,站定。
看着那三个人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进来吧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进?”
小禾指着里头。
“地有的是,先进来。”
男人眼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拉着女人往里走。女人抱着孩子,走得慢,孩子跟在后面,一路走一路回头,看那棵歪脖子树。
走到老柳树底下,小禾停住。
“哪儿来的?”
男人低头。
“北边,李家坳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男人不说话。
女人开口,声音比男人还哑:
“地主占俺们的地,俺们交不起租,他把俺们赶出来……”
她顿住。
低头,看怀里那个小的。
“小儿子发烧,没钱抓药,地主说拿俺们编的席子抵,俺们给了他三十领,他说不够……”
小禾没说话。
赤霄在旁边骂了一句什么。
玄凛从北边走过来,站在小禾旁边,看着那三个人。
男人抬头,看见玄凛,又低下头。
玄凛问:
“会什么?”
男人说:
“编席子。草席,苇席,灵草席也会。俺婆娘手艺比俺还好。”
玄凛点头。
他转头看小禾。
小禾往前走一步。
指着北边那片坡地。
“那边,向阳,离水源近。给你们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片地,看着那些刚划好的白线,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。
他膝盖一弯,往下跪。
玄凛伸手,把他扶住。
“这儿不兴这个。”
男人被他扶着,站不稳,眼眶里那点东西终于滚下来。
他攥着玄凛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“俺……俺能干活。什么活都能干。编席子,盖房子,种地,俺都会……”
玄凛点头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
男人使劲点头。
赤霄拍他肩膀。
“行了,先安顿。晚上有饭吃,饿不着。”
他冲村里喊:
“来几个帮把手!盖房子!”
几个散修从火架那边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灵谷饼。
赤霄指着那片坡地。
“那儿,地基挖好,柱子立起来。今晚先把棚子搭上,明天接着干。”
那些人应一声,跑过去。
男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挖土、立桩、绑绳子。
他女人站在他旁边,抱着孩子,也看着。
孩子从女人身后探出脑袋,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。
小禾往堂屋走。
走到门口,小花醒了。
她趴在门槛边,往外看。
看见那个小孩,歪头。
“哥哥?”
小禾把她抱起来。
小花趴在她肩上,还望着那边。
那个小孩也望着她。
两个对望了三息。
小花伸手,朝他挥了挥。
小孩愣一下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也伸出手,挥了挥。
小花笑了。
小禾抱着她,走进堂屋。
天黑了。
火架那边亮起来,肉香飘过来。
那个小孩跟着他爹娘,坐在火架边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粥。他低头喝一口,抬头看看那些人,又低头喝一口。
小花从堂屋爬出来,爬到门槛边,坐着。
那个小孩看见她,犹豫一下,站起来,走过去。
走到她面前三步远,停住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根草绳。
草绳编的,细细的,一头打了个结。
他把草绳递过去。
“给你……俺娘教的。”
小花接过来,举起来看。
草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她笑了。
“好看!”
那小孩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亮了。
两个并排坐在门槛上。
一个看火架那边,一个看手里的草绳。
火光照着他们的脸。
房子那边,散修们还在忙。
柱子立起来了,顶上的梁也架上了。几个工匠在夯土,一边夯一边喊号子。
玄凛站在旁边,看着。
赤霄靠在老柳树上,啃着一块肉。
小禾从堂屋出来,端着一碗汤。
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,把汤递过去。
“喝点。”
女人抬头,看她。
眼眶红着,没说话。
接过碗,低头喝。
喝完了,把碗还给小禾。
“俺们……真的能留下?”
小禾看着她。
“只要你想留,这里就有你的屋檐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泪又下来了。
她没擦,就那么流。
小禾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门槛边,那两个小的还坐在那儿。
小花举着那根草绳,对着火光看。
那小孩在旁边,指着草绳,小声说什么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走进去。
夜深了。
房子还没盖完,但棚子搭好了。
李大山一家三口挤在棚子里,地上铺着干草,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。女人搂着小的,男人搂着女人,那孩子躺在中间。
棚子外头,火架还亮着。
玄凛站在那根新立的柱子旁边,手按着木头上,寒气渗进去。木头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,那是防腐的。
他弄完,走回院里。
赤霄还靠在老柳树上,没睡。
看见他过来,咧嘴。
“又当监工又当木匠,累不累?”
玄凛没理他。
他走到井边,舀水洗手。
洗完,站直,望着那片新棚子。
看了很久。
赤霄走过来,站他旁边。
“那一家子,能留下吧?”
玄凛没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能。”
赤霄笑一声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转身,往灶房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明天还烤肉?”
玄凛看他。
“你还烤?”
赤霄想了想。
“累了,歇一天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玄凛还站在院里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些新立起的柱子上,照在那间还没盖完的棚子上。
棚子里很静。
没有哭声,没有喊声,只有呼吸声。
轻轻的,匀匀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转身,走进堂屋。
小禾坐在摇床边,手搭在小花身上。
小花睡着了。
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伸在外面,手里还攥着那根草绳。
玄凛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低头看那根草绳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她给的?”
小禾点头。
“那孩子给的。”
玄凛没说话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根草绳上。
草绳细细的,打着结。
在小花手里,一闪一闪。